棒梗把通知摔在桌子上,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許大茂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不屑:“哪裡做得不好?你自己心裡不清楚?下鄉放電影收的東西,你私藏了多少,以為我看不見?”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
“我本來還想給你個機會,可你呢?貪心不足,耍小聰明。就你這德性,還想轉正式工?做夢!”
棒梗被說得面紅耳赤,惱羞成怒地衝上去,一把揪住許大茂的衣領:“你故意的!你早就知道,卻不告訴我,就是想耍我!”
許大茂用力推開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皺的衣服,冷笑一聲:“是又怎麼樣?是你自己不爭氣,怪不得別人。”
兩人扭打在一起,辦公室裡的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
可終究,棒梗還是敵不過許大茂,被打得鼻青臉腫。
他癱坐在地上,看著許大茂冷漠的臉,心裡又氣又悔,卻無可奈何。
最後,只能撿起地上的開除通知,狼狽地離開了軋鋼廠。
回到家,棒梗把自己關在屋裡,看著床底下那堆私藏的土特產,心裡五味雜陳。
三個月的臨時工,工資少得可憐,唯一的收穫就是這些東西,可為此,他卻丟了一份穩定的工作。
秦淮茹看著兒子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卻也只能嘆氣。
幾天後,秦淮茹厚著臉皮,跑遍了街道辦的各個部門,磨破了嘴皮子,才給棒梗求到了一份掃大街的工作。
每天天不亮,棒梗就拿著掃帚,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清掃落葉和垃圾。
寒風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割人,他看著來往的行人,想起自己曾經在鄉下放電影時的風光,再看看如今的處境,心裡只剩下無盡的悔恨。
可世上沒有後悔藥,他只能咬著牙,一步步地掃著腳下的路,也掃著自己曾經犯下的錯。
七月的四九城,太陽剛爬過城牆頭就帶著灼人的熱氣,把青石板路烤得發燙。
棒梗握著那把磨得發亮的竹掃帚,站在衚衕口,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掃帚杆上還纏著幾圈舊布條,是秦淮茹昨晚連夜縫的,說這樣握著不硌手,可此刻那布條蹭著掌心,卻像無數根細針,扎得他心裡發慌。
“掃吧,梗子,這活兒雖說是掃大街,可也是街道辦給的正經差事,每月二十八塊工資呢。”
秦淮茹早上送他出門時,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輕快,眼底卻藏著抹不去的擔憂。
棒梗當時沒應聲,只是梗著脖子往外走,心裡把這活兒罵了千百遍——他可是賈家的獨苗,當年在院裡橫著走,在學校裡也是沒人敢惹的主兒,如今竟要跟這些塵土、落葉打交道,還要被路過的街坊指指點點,這臉往哪兒擱?
他的內心感覺到一陣的羞辱。
但是,無可奈何。
他太缺錢了。
母親秦淮茹手中實在沒有多少油水。
賈張氏一口一個乖孫,但小錢錢是捏得死死的,就是不肯給他花。
沒錢,甚麼都幹不了。
所以棒梗只好掃大街。
正如母親說的,看起來不體面,但至少工資是不少的。
他慢吞吞地揮動掃帚,塵土飛揚起來,迷了他的眼。
平日裡總覺得衚衕裡寬敞,此刻卻覺得每一寸路面都在盯著他,連牆根下打盹的老黃狗都懶得抬眼看他,彷彿連畜生都知道他如今的窘境。
他,天命之子,一代盜聖,現在在掃大街。
何其丟臉。
所以他掃得有氣無力,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他聽來,那聲音就像無數人在背後偷笑,笑他從雲端跌進了泥裡。
“喲,這不是棒梗嗎?”
一個帶著戲謔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棒梗的身子猛地一僵,握著掃帚的手瞬間收緊,指節捏得發白。
他不用回頭,就聽出這是周偉的聲音——當年在學校,周偉是他最常欺負的物件,搶過他的作業本,還把他的書包扔到過廁所裡。
那時的周偉瘦得像根豆芽菜,見了他就躲,如今這聲音裡的底氣,卻讓棒梗心裡發虛。
他硬著頭皮轉過身,只見周偉穿著一件嶄新的藍色工裝,袖口挽著,露出手腕上一塊上海牌手錶,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穿著工裝的年輕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周偉幾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裡的掃帚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真是稀客啊,賈家大少怎麼改行掃大街了?當年你不是說,以後要當大幹部,讓我們這些人都跟著你混嗎?怎麼,大幹部的差事沒找著,先跟掃帚較上勁了?”
旁邊的年輕人跟著鬨笑起來,那笑聲像針一樣扎進棒梗的耳朵裡。
他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根,心裡的火氣“噌”地一下就冒了上來。
“周偉,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
他梗著脖子喊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我掃大街怎麼了?我樂意!總比某些人當年跟在我屁股後面裝孫子強!”
“裝孫子?”
周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棒梗,你可真會往自己臉上貼金。當年是誰把我堵在巷子裡搶五分錢?是誰把墨水潑在我課本上?現在倒好,風水輪流轉,你成了掃大街的,我呢,在汽修廠當技術員,每月工資三十五塊,比你這掃大街的強多了!”
“你!”
棒梗氣得渾身發抖,他最在意的就是別人提當年的事,更別說被自己曾經看不起欺負過的人當眾羞辱。
他看著周偉手腕上的手錶,看著那兩個年輕人輕蔑的眼神,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幾巴掌。
他猛地舉起手裡的掃帚,又重重地摔在地上,掃帚頭“啪”地一聲砸在青石板上,竹枝斷了幾根,散落一地。
“這破活兒,誰愛幹誰幹!”
棒梗嘶吼著,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他狠狠瞪了周偉一眼,轉身就往衚衕外跑,連頭都沒回。
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的鬨笑聲,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在他的背上,可他甚麼都顧不上了,只想逃離這個讓他丟盡臉面的地方。
周偉看著棒梗落荒而逃的背影,收斂了笑容,快步走到那把摔在地上的掃帚前,小心翼翼地撿了起來,拍了拍上面的塵土。
“這可是個好東西啊,”他對著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說:“現在回城的知青那麼多,多少人盯著掃大街的活兒呢。他不幹,有的是人搶著幹。我下午就去街道辦問問,說不定這活兒就歸我了。”
兩個年輕人連忙點頭,眼裡滿是羨慕。
他們都知道,掃大街雖然辛苦,可勝在穩定,每月的工資能按時發,比那些在街頭打零工的強太多了。
周偉握著那把掃帚,像是握著寶貝一樣,腳步輕快地往街道辦的方向走去,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彷彿連影子都帶著幾分得意。
棒梗一路跑回四合院,衝進自己的房間,“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他一頭栽倒在床上,用被子矇住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他覺得自己太沒用了,連一份掃大街的工作都幹不下去,被人嘲笑幾句就受不了,以後還能做甚麼?
他想起小時候,賈東旭還在的時候,他是院裡最風光的孩子,想吃甚麼有甚麼,想要甚麼秦淮茹都會滿足他。
可現在,父親沒了,母親一天天變老,他卻連一份能撐起家的工作都沒有。
門外傳來秦淮茹的腳步聲,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棒梗,你回來了?餓不餓,媽給你做了麵條。”
棒梗沒有應聲,只是把被子裹得更緊了。
他能聽到秦淮茹在門外嘆了口氣,然後腳步聲漸漸遠去。
過了一會兒,房門被輕輕推開,秦淮茹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了進來,放在床頭的桌子上。
“吃點吧,棒梗,不管出了甚麼事,都得吃飯啊。”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刻意壓得很低,怕刺激到棒梗。
棒梗依舊沒有動,秦淮茹坐在床邊,看著兒子蜷縮的背影,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她知道棒梗的脾氣,自視甚高,愛面子,掃大街的活兒本就委屈他了,如今肯定是受了甚麼委屈。
她擦了擦眼淚,伸手輕輕拍了拍棒梗的後背:“梗子,要是實在不想幹,咱就不幹了。媽再去街道辦問問,看看有沒有別的活兒。”
棒梗還是沒說話,只是肩膀微微顫抖著。
秦淮茹看著他,心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她在軋鋼廠的工位,雖然辛苦,可勝在穩定,要是她把工位讓給棒梗,說不定棒梗就能有一份長久的工作。
雖然她沒了工作,家裡的收入會減少,可至少棒梗能安定下來,以後也好找物件結婚。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她開始在心裡盤算著,怎麼跟廠裡的領導說,怎麼辦理交接手續。
她坐在床邊,看著那碗漸漸涼下去的麵條,心裡既酸澀又堅定。
只要能讓棒梗好,她受點苦不算甚麼。
她想著,等明天一早就去廠裡問問,一定要把這件事辦成。
可還沒等秦淮茹把計劃付諸行動,災難就毫無預兆地降臨了。
那天晚上,棒梗依舊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秦淮茹坐在一旁縫補衣服,時不時地勸他幾句。
突然,地面猛地晃動了一下,桌上的油燈晃了晃,差點摔在地上。
秦淮茹心裡一驚,還沒反應過來,更劇烈的震動接踵而至,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牆壁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都會塌下來。
“地震了!”
秦淮茹尖叫一聲,猛地撲到床邊,想要拉起棒梗。
“棒梗,快起來,快跑!”
棒梗被震得頭暈目眩,聽到秦淮茹的喊聲,才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
兩人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跑,剛跑出房門,就聽到“轟隆”一聲巨響,旁邊的廂房瞬間塌了半邊,磚瓦碎塊飛濺,煙塵瀰漫了整個院子。
四合院裡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地震嚇壞了,紛紛從屋裡跑出來,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自家塌掉的房子,一個個臉色慘白,不知所措。
許大茂家的屋頂整個塌了下來,只剩下四面殘垣斷壁。
我家的房子也塌了一角,只剩下一間正房還完整著沒事;就連一向結實的聾老太太家,也塌了一間耳房。
因為我家的房子,一老早的時候就裝修過,幾年前又重新裝修過一次,加固了房梁和牆壁,所以這一次只塌了妹妹耳房的一個小角,主體結構完好無損。
我扶著妹妹,許招娣站在院子裡,看著冉秋葉母子從屋裡出來,對著眼前的景象,心裡一陣後怕。
秦淮茹拉著棒梗,和小當,槐花,賈張氏等人站在院子中央,看著自家塌掉的房頂,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間房子雖然陳舊,卻是她和棒梗幾人唯一的家,如今說塌就塌了,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棒梗也傻眼了,他看著眼前的廢墟,又看了看身邊淚流滿面的母親,心裡第一次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之前還在為掃大街的工作委屈,可現在,連個遮風擋雨的家都沒了。
院子裡一片哭聲和嘆息聲,有人坐在地上捶胸頓足,有人抱著孩子默默流淚,還有人試圖從廢墟里搶救一些值錢的東西,卻被不斷掉落的磚瓦逼了回來。
夜色漸深,震後的餘波還在不時襲來,每個人的心裡都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秦淮茹擦乾眼淚,緊緊拉住棒梗的手,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堅定:“梗子,別怕,有媽在。房子塌了,咱再蓋;工作沒了,咱再找。只要人沒事,就甚麼都不怕。”
棒梗看著母親憔悴的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白天自己扔掉的掃帚,想起周偉得意的笑容,又看了看眼前的廢墟,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委屈和驕傲,都那麼可笑。
他點了點頭,第一次主動握住了秦淮茹的手,那雙手粗糙卻溫暖,讓他在這混亂的夜晚,找到了一絲依靠。
震後的四合院裡,塵煙瀰漫,哭聲此起彼伏。
而棒梗知道,他的人生,或許就像這塌掉的房子一樣,需要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