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大門敞開著,蒸汽機車的轟鳴聲裹挾著鋼鐵的灼熱氣息撲面而來。
棒梗跟在許大茂身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雙手緊張地攥著衣角,眼神裡既有對新工作的期待,又藏著幾分不安。
許大茂走在前面,揹著手,步伐沉穩。
這些年在廠裡摸爬滾打,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愛耍小聰明的年輕放映員,臉上多了幾分中年人的滄桑,也添了些辦事的圓滑。
他領著棒梗先去了人事科,又輾轉到了幾個生產車間,可一圈下來,棒梗的臉卻越拉越長。
先是鍊鋼車間,主任讓他跟著老師傅搬鋼坯。
那鋼坯燒得通紅,外層裹著厚厚的隔熱層,可即便如此,剛一上手,棒梗就被燙得齜牙咧嘴,沒搬幾下,胳膊就開始發軟,腳步也踉蹌起來。
老師傅看了直搖頭:“小夥子,你這身子骨也太弱了,這點力氣都沒有,怎麼幹得了鍊鋼的活?”
接著是軋鋼車間,這裡的機器日夜不停地運轉,震得地面都在微微發顫。
主任安排棒梗負責給機器上料,可他連進料的節奏都跟不上,要麼是料送晚了,導致機器空轉;要麼是送得太急,原料堆積在入口,差點造成機器故障。
沒半天功夫,車間主任就找到了許大茂,語氣不善:“許師傅,你帶來的這小夥子,根本不是幹活的料,再讓他待在這兒,遲早得出事!”
許大茂皺著眉,心裡也有些無奈。
他原本想著,把棒梗安排到生產車間,讓他跟著大夥一起幹活,就算混日子也能混口飯吃。
可沒想到,棒梗這小子,雖說下放了幾年,卻半點苦都沒吃進去,依舊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性子,幹活時還總想著偷懶耍滑,要麼躲在角落裡抽菸,要麼藉口喝水磨磨蹭蹭,難怪各個車間都不願意要他。
“行,主任,是我考慮不周,我這就把他領走。”
許大茂陪著笑臉,拉著棒梗離開了軋鋼車間。
走出車間,許大茂停下腳步,盯著棒梗,語氣帶著幾分不滿:“棒梗,你小子到底能不能幹?這幾個車間,哪個不是正經的好崗位,你倒好,一個都幹不了!”
棒梗低著頭,臉漲得通紅,心裡又羞愧又著急。
他想起之前修腳踏車闖的禍,想起秦淮茹疲憊的眼神,還有許大茂為了給他找工作四處奔波的樣子,要是這份工作再丟了,他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許叔,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許大茂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嘆了口氣。
他也知道,棒梗這孩子,打小就是如此,眼高手低學習差,在家裡又被賈張氏寵著,要不就是被秦淮茹慣壞了,沒吃過甚麼大虧。
如今他肯低頭,說明心裡還有些數。
許大茂摸了摸下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工作。
這些年,他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也不如從前,以前騎著腳踏車,十里八鄉地跑著放電影,一點都不覺得累,可現在,單單是扛著沉重的放映機和膠片,就讓他覺得吃力。
要是能找個人幫襯著,倒也能輕鬆不少。
“罷了罷了,”許大茂擺了擺手:“既然生產車間容不下你,你就跟著我吧,跟我學放電影。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放電影看著輕鬆,裡面的門道可不少,你要是再敢偷懶耍滑,我可不會像你媽那樣慣著你!”
棒梗一聽,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連忙點頭:“許叔,我肯定好好學!您放心,我再也不偷懶了!”
自那以後,棒梗就成了許大茂的徒弟,跟著他泡在放映室裡。
放電影看似簡單,可從膠片的裝卸、機器的除錯,到焦距的調整、聲音的控制,每一步都需要細緻和耐心。
棒梗文化不高,學習起來很吃力,剛開始時,光是記放映機的各個零件名稱,就花了他好幾天時間。
而且他以前養成了不愛學習的毛病,剛開始接觸這些新知識時,總是坐不住,時不時就想走神。
可每當他想偷懶的時候,下放時吃的苦就會湧上心頭。
他想起在鄉下,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上工,面朝黃土背朝天,幹著最累的活,卻只能吃著難以下嚥的窩頭;想起冬天沒有足夠的棉衣,凍得手腳生瘡,晚上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整夜睡不著覺。
相比之下,現在的工作簡直就是天堂——不用風吹日曬,不用幹重體力活,還能按時領到工資。
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讓他打心底裡珍惜。
於是,棒梗開始沉下心來,認真跟著許大茂學習。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眼高手低,而是變得勤快起來。
每天早上,他都會提前來到放映室,把機器擦得一塵不染,把膠片整理得整整齊齊;許大茂講解的時候,他拿著小本子,一筆一劃地記著要點,遇到不懂的地方,就主動開口請教,哪怕被許大茂罵幾句,也從不氣餒。
不僅如此,棒梗還學會了變通,放下了從前的架子,一門心思地討好許大茂。
知道許大茂愛抽菸,他每次出門都會提前給許大茂裝好在菸袋裡;許大茂家的煤快用完了,他二話不說,扛起煤筐就去煤場拉煤;秦京茹做飯時缺個醬油醋甚麼的,他跑前跑後地幫忙去買。
時間一長,許大茂對他的態度也漸漸變了,從一開始的敷衍,變得越來越上心,真把自己幾十年的經驗毫無保留地教給了他。
“你看,這個是光圈調節杆,光線強的時候,就把它往左邊擰,光線弱的時候,往右邊擰,不然螢幕上的畫面要麼太亮,要麼太暗,觀眾看著不舒服。”
許大茂一邊操作著放映機,一邊耐心地講解。
“還有這個膠片傳動輪,速度一定要控制好,太快了畫面會跳,太慢了聲音就會變調,得慢慢找感覺。”
棒梗在一旁認真地看著,時不時點點頭,手裡的小本子記得密密麻麻。
他把許大茂說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晚上回到家,還會對著鏡子,模擬放電影的流程,一遍又一遍地練習,直到熟練為止。
沒過多久,許大茂就開始帶著棒梗下鄉放電影了。
每次下鄉,棒梗都會主動扛起沉重的放映機和膠片,不讓許大茂沾一點累。
到了放映地點,他會提前把銀幕架好,把機器除錯好,等一切準備就緒,才讓許大茂過來檢查。
放電影的時候,他就站在許大茂身邊,仔細觀察著許大茂的操作,學習他處理各種突發情況的方法——有時候膠片卡住了,許大茂三兩下就能解決;有時候聲音出了問題,他稍微調整一下音量旋鈕,就能恢復正常。
幾次下鄉下來,棒梗的技術越來越熟練,已經能獨立完成放電影的整個流程了。
這天,許大茂接到通知,要去十幾裡外的紅旗村放電影。
出發前,許大茂看著棒梗,突然說:“棒梗,這次下鄉,你自己去怎麼樣?”
棒梗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許大茂:“許叔,我……我自己去?”
“怎麼,你不行?”
許大茂挑了挑眉。
“不是不是!”
棒梗連忙搖頭,眼神裡滿是激動。
“我能行!許叔,您放心,我肯定能把電影放好!”
許大茂看著他激動的樣子,笑了笑:“行,那這次就交給你了。記住,放電影的時候仔細點,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就先停下來,等回來再說,別瞎折騰,把機器弄壞了。”
“哎,我知道了!”
棒梗用力點點頭,扛起放映機和膠片,轉身就往門外走。
看著棒梗的背影,許大茂欣慰地笑了。
他知道,這個曾經眼高手低的小子,終於長大了,也終於明白了,所謂的安穩生活,從來都不是憑空來的,而是靠自己的雙手和汗水換來的。
棒梗騎著腳踏車,迎著夕陽,朝著紅旗村的方向駛去。
風從耳邊吹過,帶著田野裡的麥香。
他的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心裡充滿了期待。
他知道,這不僅是一次獨立放電影的機會,更是他人生的新起點。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是那個只會惹事生非的棒梗,而是一個能靠自己的手藝吃飯的放映員了。
又到了下鄉放電影的時候了。
棒梗攥著那隻磨得發亮的黃銅放映機鑰匙,站在軋鋼廠後院的放映器材庫前,心裡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
許大茂斜倚在門框上,嘴角叼著煙,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小子,這活兒看著輕鬆,跑鄉下放電影可不是遊山玩水。記住了,到了村裡少說話,多做事,收了東西第一時間給我送過來,少不了你的好處。”
棒梗連連點頭,腰彎得像株被風吹倒的麥子:“許叔您放心,我肯定聽話,絕不給您惹麻煩。”
他小心翼翼地把沉重的放映機和膠片箱搬上腳踏車後座,用粗麻繩捆了三道,確認穩妥後才跨上車子,朝著郊區的方向蹬去。
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土路,揚起的塵土沾在他的藍布工裝褲上,可他心裡卻亮堂得很——這可是軋鋼廠裡數一數二的好差事,既能脫離車間裡的苦累,還能跟著許大茂沾光。
頭一個月,棒梗把“聽話”二字刻在了骨子裡。
每到一個村子,他都提前半個鐘頭支起銀幕,仔細檢查放映機的齒輪和燈泡,放映時連大氣都不敢喘。
散場後,老鄉們熱情地往他手裡塞東西,一籃剛蒸好的玉米麵窩頭,一小罐自家醃的鹹菜,偶爾運氣好,還能收到半袋曬乾的紅棗或一把花生米。
這些東西,他從不私留,當晚就騎著車往許大茂家跑,雙手捧著遞過去,臉上堆著憨厚的笑:“許叔,今天王家莊的老鄉給的,您嚐嚐鮮。”
許大茂每次都不緊不慢地接過東西,過幾天再從裡面挑出一小部分扔給棒梗:“不錯,懂得規矩。這是給你的,接著吧。”
棒梗接過那點“賞賜”,心裡雖有幾分不自在,卻也不敢多說甚麼。
畢竟,這份臨時工的差事是許大茂給的,能不能轉成正式工,全憑對方一句話。
他安慰自己,現在忍一忍,等成了正式工,日子就好過了。
可日子一長,棒梗心裡的天平漸漸傾斜了。
那天他去三十里外的李村放電影,來回騎了六個鐘頭的車,腿都蹬得發顫。
散場後,李村的支書硬是塞給了他一整隻燻雞和兩斤新磨的小米,說是感謝他每次都把膠片放映得清清楚楚。
返程的路上,晚風一吹,燻雞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棒梗的心裡卻堵得慌——這麼辛苦換來的東西,到了許大茂手裡,自己頂多只能分到半隻雞翅膀,憑甚麼?
從那天起,棒梗開始動起了心思。
他把老鄉給的土特產偷偷藏起一半,只把剩下的那半送給許大茂。
第一次這麼做時,他心裡還有些發虛,可看到許大茂接過東西時沒甚麼異樣,膽子便越來越大。
後來,他乾脆把值錢的東西全藏起來,只給許大茂送些不值錢的窩頭和鹹菜。
他覺得自己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注意到,許大茂看他的眼神,早已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嘲諷。
許大茂坐在自家炕頭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紫砂壺,看著棒梗送來的那袋乾癟的鹹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想起當初傻柱勸他的話:“大茂,棒梗那小子從小就愛佔小便宜,你別指望他能改好。”
那時他還不信,覺得給棒梗個機會,或許這小子能走上正途。
可現在看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不過,他沒打算戳穿棒梗,反而裝作甚麼都不知道,任由對方在眼皮子底下耍小聰明。
他心裡早就盤算好了,這臨時工轉正式工的名額,絕不能給這種貪心不足的人。
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棒梗揣著這幾個月私藏的土特產,心裡美滋滋的。
他覺得自己把許大茂哄得團團轉,再過不久,就能順利轉成正式工,從此擺脫臨時工的身份。
這天一大早,他哼著小曲來到軋鋼廠,剛走到勞資科門口,就被科長叫住了。
“棒梗,這是你的開除通知,籤個字吧。”
科長把一張薄薄的紙片推到他面前,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棒梗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拿起通知,上面“因試用期考核不合格,予以開除”的字樣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可能!”
他猛地一拍桌子,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
“許叔說過,只要我好好幹,就能轉正式工的!”
他攥著通知,怒氣衝衝地找到許大茂的辦公室。
許大茂正悠閒地喝著茶,看到他進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許叔,你為甚麼要開除我?我哪裡做得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