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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第82章 秋葉悲苦

2026-01-19 作者:老實人12

丁秋楠住進四合院後,院裡的風向悄悄變了。

從前男人們路過秦淮茹家門口,總愛多瞥兩眼,如今目光卻都黏在丁秋楠那間倒座房上。

秦淮茹確實還有幾分姿色,丰韻猶存的身段裹在布衫裡,依舊勾人,可她畢竟生了三個孩子,操持家務磨粗了手,又暗地裡跟李懷德牽扯不清,眉宇間早沒了少女的清爽。

丁秋楠不一樣。

她話少,臉上也少見笑容,總是安安靜靜地上下班,可架不住年輕,面板是透著光的白,身段亭亭玉立,哪怕穿最普通的藍布褂子,也比秦淮茹那發福的腰身耐看。

院裡的半大小子們更是天天圍著她轉,幫著提水、掃院子,連閻埠貴家的閻解放,都學會了在丁秋楠門口種幾盆月季花。

整個院裡,也就我還能把持得住。

不是不動心,是不敢——丁秋楠眼裡的怯意還沒散,我要是這會兒湊上去,跟當初的崔大可有甚麼區別?

所以我始終跟她保持著距離,只在她被賈張氏刁難時,悄悄幫襯兩句,其餘時候,都只當是普通鄰居。

可日子沒安生多久,運動就鬧得越來越兇,糧票、布票越發緊俏,連軋鋼廠的食堂都開始摻著野菜做飯。

這天我下班早,想著好久沒去圖書館借本書,便騎著腳踏車往那條熟悉的街去。

剛拐過街角,我突然停住了腳。

路邊的塵土裡,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褲的身影正握著掃帚,一下下掃著地上的落葉。

她梳著兩根熟悉的大麻花辮,只是辮梢沒了從前的光澤,垂在背後軟軟的。

臉上戴著箇舊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還有手上那副磨破了邊的手套——是冉秋葉。

我心裡“咯噔”一下,像被甚麼東西砸了。

當初她是中學裡最受歡迎的語文老師,說話溫溫柔柔的,辮子上總繫著淺色的頭繩,怎麼會淪落到掃大街?

我其實早該想到,運動一來,像她這樣家裡成分不算乾淨的,遲早要受牽連,可我一直不敢深想,總盼著她能平平安安的。

“冉老師。”

我聲音有些發緊,下了腳踏車朝她走過去。

她聽見聲音,身子猛地一僵,手裡的掃帚頓在半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轉過身,眼睛裡滿是慌亂,像受驚的兔子,轉身就要走。

“你等等!”

我急忙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袖管很薄,我能清晰地摸到她胳膊上的骨頭,細得彷彿一捏就碎。

這具藏在青布衫裡的身體,肯定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眼尾的細紋比從前深了不少,臉色也透著不正常的黃,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

我拉著她往旁邊的小巷裡走,巷子裡沒人,只有牆根下堆著的舊木箱。

直到躲開了街上的人,我才鬆開手,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搞成了這樣?”

冉秋葉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的鞋尖,過了好久,才慢慢抬起頭,眼睛裡蒙著一層水汽,聲音帶著點哽咽,又有點怨懟:“何雨柱,你從前一直躲我,看見我就繞著走,現在又憑甚麼來管我?”

我被她問得啞口無言。

從前我確實躲著她,那時她是體面的老師,我是食堂的廚子,總覺得配不上她,也怕跟她走得近,給她惹麻煩。

可我從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再見到她。

看著她眼裡的委屈和絕望,我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抱進了懷裡。

她的身體很輕,在我懷裡不住地顫抖,像風中的枯葉。

剛開始她還在推我,可推了兩下,就沒了力氣,頭靠在我的胸口,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眼淚透過我的布衫,一點點滲進面板裡,涼得刺骨。

她哭得很兇,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這些日子受的委屈、害怕,都一股腦哭出來。

我的胸襟很快就被她的眼淚打溼了一大片,黏在身上,可我不敢動,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樣,一遍遍地說:“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呢。”

巷口傳來掃地的聲音,冉秋葉猛地從我懷裡掙開,慌忙擦了擦眼淚,又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看著我,眼神複雜,有感激,有慌亂,還有點說不清的疏離:“你快走吧,別讓人看見,連累你。”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堵得慌。

我知道她是怕了,可我怎麼能丟下她不管?

我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糧票,還有幾塊錢,塞到她手裡:“你拿著,先買點吃的。明天我再來看你,咱們再想辦法。”

她想把錢票推回來,可我已經轉身往巷外走,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走到巷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錢票,肩膀微微聳著。

風捲著落葉飄過她的腳邊,那道單薄的身影,在灰濛濛的天色裡,顯得格外可憐。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下了班,揣著從食堂多打的兩個白麵饅頭,又繞到糧站換了點細糧票,往冉秋葉掃街的那條路去。

遠遠就看見她的身影,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衫,握著掃帚的手依舊戴著破手套,只是動作比昨天慢了些,像是沒甚麼力氣。

我剛要走過去,眼角突然瞥見街角的電線杆下站著個胖女人,雙手叉腰,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冉秋葉,一看就是監視她的。

我心裡一緊,沒敢直接上前,繞到前面的巷子口,等冉秋葉掃到巷口附近時,我朝她使了個眼色,自己先躲進了巷子裡。

她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握著掃帚慢慢挪到巷口,趁著胖女人不注意,快步走了進來。

巷子裡沒燈,只有頭頂漏下來的一點天光,她站在我對面,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眼底的紅血絲比昨天更明顯了。

“你怎麼又來了?”

她聲音很輕,帶著點疲憊。

“看看你。”

我把懷裡的饅頭遞過去。

“昨天給你的錢票夠不夠用?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她接過饅頭,攥在手裡,指尖泛白,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家被抄了,值錢的東西都沒了。我爸媽被送到大西北的生產農場了,走的時候連句話都沒來得及說,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回來。”

我心裡沉了沉,又問:“學校那邊呢?還在找你麻煩?”

她點點頭,聲音低得像蚊子哼:“說是要我寫檢查,天天去學校接受批評。可學校發的那點生活費,連吃飯都不夠,還要應付那些事……”

“別去了。”

我打斷她。

“既然去了也沒好日子過,還不如不去。你現在缺的是吃飯的錢,是安穩的地方。以後我來養你,你別再去受那個罪了。”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震驚,接著就低下頭,握著掃帚的手開始發抖。

我看見她的肩膀輕輕聳了起來,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塵土裡,暈開一小片溼痕。

她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掃地,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掩飾自己的哭聲。

“你告訴我你現在住哪兒。”

我上前一步,聲音放柔。

“晚上我去找你,咱們再想辦法。”

她猶豫了好久,才小聲報了個地址——是個離這兒很遠的雜院,聽說住的都是些被下放的人。

我記牢了地址,又塞給她幾張糧票,看著她慢慢走出巷子,才放心離開。

到了晚上,我提著一個保溫桶,又帶了點鹹菜和一兜子粗糧,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個雜院。

院子裡黑漆漆的,只有幾間屋子亮著微弱的煤油燈。我敲了敲冉秋葉住的那間小屋的門,門很快開了,她看見我,眼裡閃過一絲驚喜,又很快藏了起來。

“進來吧,別讓人看見。”

她拉著我進了屋,屋裡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破舊的桌子,連把像樣的椅子都沒有。

我把保溫桶放在桌上,開啟蓋子,裡面是我特意燉的白菜豆腐湯,還臥了兩個雞蛋——這在現在,已經是頂好的吃食了。

冉秋葉盯著保溫桶,眼睛都直了。

她肯定是餓壞了,這段時間估計連頓飽飯都沒吃過。

我拉著她坐在床沿,把勺子遞給她:“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過勺子,先是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後來實在忍不住,速度快了些,可即便這樣,她還是保持著從前的優雅,沒有狼吞虎嚥。

一碗湯喝完,她又吃了我帶來的粗糧饅頭,最後把桶底的雞蛋也吃了,臉上終於有了點血色,眼神也亮了些。

“柱子,你不必管我的。”

她放下勺子,聲音裡帶著點愧疚。

“我現在就是個麻煩,只會連累你。”

我搖搖頭,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蒼白的臉,終於把憋在心裡的話都說了出來:“從前我躲著你,不是不喜歡你,是因為我配不上你。那時候我已經結婚了,是個有家室的人,你是有文化的老師,我就是個食堂的廚子,怎麼能耽誤你?我心裡再想你,也只能忍著,只能跟你保持距離——愛一個人,不是非要佔有,是要為她好,不能讓她受委屈。”

“可我沒想到,你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聲音有些發顫。

“我知道現在的情況,你一個人扛著,說不定哪天就出事了,就沒了……我不能再看著你不管,我必須保護你。”

她聽完我的話,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再也忍不住,撲進了我的懷裡,緊緊抓著我的衣服,哭得渾身發抖:“柱子,我沒甚麼能給你的……我現在只有這具還算乾淨的身子,你要是不嫌棄……”

我心裡一疼,急忙推開她,搖著頭說:“秋葉,我不是禽獸,我幫你,不是為了這個。你別這樣,我心疼。”

“可我不能讓你白幫我。”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帶著一股倔強。

“除非你是嫌棄我,覺得我現在這樣髒了。要是你真嫌棄我,那你以後就別再來了,我就算餓死,也不連累你。”

我看著她堅定的眼神,知道她是認死理了。

我心裡又疼又無奈,最後只能點了點頭——我不能讓她再受委屈,也不能讓她覺得自己是個累贅。

從那以後,我每天都會多繞一段路,晚上去看冉秋葉。

有時帶點吃的,有時給她送些糧票和錢,偶爾還會從圖書館借幾本書給她——她從前最愛看書,現在只有書,能讓她暫時忘了眼前的苦。

在我的照顧下,冉秋葉慢慢好了起來。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消沉,臉上偶爾會露出笑容,眼神也恢復了從前的清亮。

她就像一朵凌霜的花,哪怕在寒風裡,也能頑強地生長,慢慢綻放出屬於自己的光彩。

每次看著她坐在煤油燈下拉著我的手說話的樣子,我心裡就覺得踏實——不管以後有多難,我都要護著她,護著這暗夜裡的一點微光。

冉秋葉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原本蠟黃的臉漸漸有了紅暈,辮子也重新梳得整整齊齊,偶爾還會對著我笑——那笑容很淡,卻像春日裡的暖陽,能把我心裡的愁緒都化開些。

可我心裡總懸著一塊石頭,這年月,太扎眼不是好事,尤其對她這樣的人來說。

果然,沒過多久,麻煩就找來了。

那天晚上,我剛把帶來的玉米麵窩頭和一小罐鹹菜遞給冉秋葉,還沒說上兩句話,院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少年人的呼喊:“開門!開門!接受檢查!”

冉秋葉的臉瞬間白了,手忙腳亂地想把我藏起來——屋裡就這麼大點地方,除了床底和那隻破舊的木箱,根本沒處躲。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別慌,自己快步走到門後,貼著牆聽外面的動靜。

“是紅小兵。”

我壓低聲音對她說。

“他們要抄家,你別說話,看我的。”

話音剛落,房門“哐當”一聲被踹開,五六個穿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的半大孩子衝了進來,手裡還拿著木棍,掃視著屋裡的一切。

為首的那個孩子叉著腰,眼神兇狠:“冉秋葉!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家裡藏著反動書籍,還私藏糧食!快交出來!”

冉秋葉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聲音有些發顫,卻還是強撐著說:“我沒有……我家裡甚麼都沒有了,上次已經抄過了。”

“少廢話!搜!”

那孩子一揮手,其他幾個紅小兵立刻散開,開始翻箱倒櫃。

他們把冉秋葉的床鋪掀翻,破舊的被褥扔了一地;又把桌子上的東西掃到地上,那隻我給她買的新熱水瓶“砰”地摔在地上,熱水混著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我躲在門後,看著他們亂翻,心裡又氣又急,卻不敢輕舉妄動——我要是現在出去,不光幫不了冉秋葉,還會把自己也搭進去,到時候就真沒人能護著她了。

一個紅小兵在床底翻了半天,沒找到甚麼,又去翻那隻舊木箱,裡面只有幾件冉秋葉的舊衣服,還有我給她借的幾本書。

“報告!找到幾本書!”

那孩子舉著書喊,為首的紅小兵走過去,翻了翻,見都是些普通的文學書,沒甚麼“反動”內容,又扔回了箱子裡。

“糧食呢?錢呢?”

為首的孩子盯著冉秋葉。

“我們聽說有人偷偷給你送東西,是誰?說!”

冉秋葉咬著嘴唇,搖著頭:“沒人給我送東西,我自己省吃儉用,就這麼點糧食。”

紅小兵們又搜了半天,除了我剛送來的那幾個窩頭和一小罐鹹菜,甚麼都沒找到。

他們顯然不甘心,又在屋裡砸了幾下,把本就破舊的椅子腿都踹斷了,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臨走前,為首的孩子還撂下一句:“冉秋葉,你給我老實點!我們還會來查的!”

門“砰”地一聲關上,屋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地的狼藉和空氣中瀰漫的玻璃碎片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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