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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第77章 農機廠的大肥豬

2026-01-19 作者:老實人12

我最後一次在圖書館見到冉秋葉,是個飄著細雨的午後。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襯衫,指尖捏著本卷邊的《契科夫短篇小說集》,站在文學區的書架前,側臉被窗外的天光染得有些透亮。

看見我時,她眼睛亮了亮,習慣性地想抬手打招呼,我卻先一步別開了目光,假裝蹲下身去翻找底層的工具書。

空氣裡有片刻的凝滯,我能感覺到她的視線落在我背上,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我攥著書脊的手指泛了白,心裡像壓著塊燒紅的鐵——再往前一步,就會越過那條看不見的線。

她是老師,我是軋鋼廠的工人,身份、處境,甚至未來可能面對的風浪,都像一道鴻溝橫在中間。

更重要的是,我隱約察覺到她看向我的眼神裡,藏著比同事更復雜的東西,那東西太燙,在這年月裡,足以把兩個人都燒得面目全非。

從那天起,我把去圖書館的頻率從每週三次減到了每月一次,後來乾脆藉著工作忙的由頭,徹底不去了。

有時路過圖書館門口,看見裡面透出的暖黃燈光,心裡會掠過一絲悵然,但更多的是鬆了口氣。

我知道,這是對的,有些危險,從一開始就要掐滅在苗頭裡。

時間像廠子裡的軋鋼機,轟隆隆地往前碾,轉眼就是兩年。

憑藉著自學的俄文和一股子鑽技術的韌勁,我成了軋鋼廠裡少有的技術顧問——這個職位是楊廠長特批的,工資到手時,我算了算,居然快趕上七級鉗工時的易中海了。

我的工作不算繁重,卻很關鍵。

一是翻譯俄文的技術材料,那些滿是專業術語的圖紙和說明書,廠裡沒幾個人能看懂,我翻出來的東西,得讓老師傅們一看就明白;二是處理生產線上的技術小問題,有時候機器卡殼,老師傅們圍著轉半天找不到癥結,我去看一眼,再對照著俄文資料琢磨琢磨,往往能指出問題所在。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三號軋機的傳動齒輪出了故障,幾個老技工拆了裝、裝了拆,折騰了兩天都沒弄好,生產線停一天,廠裡就少賺不少錢。

楊廠長急得直跺腳,讓人把我叫了過去。

我蹲在機器旁,拿著手電筒照了半天,又翻出俄文的裝置手冊,指著其中一段跟老技工說:“可能是齒輪咬合的間隙不對,手冊上寫著,這種型號的齒輪,間隙得留零點三毫米。”

老技工將信將疑地量了量,果然差了零點一毫米。

調整之後,機器一啟動,轟隆隆的聲音又響了起來,跟往常一樣有力。

從那以後,廠裡再沒人質疑我的才能,連之前總對我擺架子的老技工,見了面也會主動遞根菸。

日子本該就這麼安穩下去,可該來的總會來。

一九六六年的夏天,空氣裡漸漸瀰漫起一股不一樣的味道,先是街頭巷尾貼滿了大字報,接著是廠裡的批鬥會一場接一場。

我心裡隱隱發慌,知道那個特殊的年代,終究還是來了。

最先受影響的是我妹妹何雨水。

她學習好,原本已經報了高考,滿心指望能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大院,去更遠的地方看看。

可政策一變,高考停了,她攥著報名表坐在家裡哭了好幾晚,眼睛腫得像核桃。

我看著心疼,卻沒甚麼好安慰的,只能跟她說:“別哭了,哥給你找條出路。”

我給她找了兩條路:一是進我們軋鋼廠,雖然累點,但工資高,我還能照看著;二是去紡織廠,活兒相對輕鬆,女工多,環境也單純些。

何雨水坐在桌邊,手指絞著衣角想了一下午,最後抬起頭跟我說:“哥,我去紡織廠吧,我不想跟你在一個廠,總覺得會被人說閒話。”

我沒勸她,點了點頭,第二天就託人幫她辦了手續。

送她去紡織廠報到那天,她揹著我給她買的新布包,站在廠門口跟我揮手,臉上帶著點對未來的忐忑,卻也少了之前的沮喪。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裡,心裡鬆了口氣,至少,她有個安穩的去處了。

倒是何雨水從前的小跟班於海棠,走了條跟她完全不同的路。

不知道託了甚麼關係,於海棠居然進了我們軋鋼廠,還被分到了播音室,成了廠裡的文藝小女神。

每天午休時,她的聲音透過廣播傳遍整個廠區,清亮又甜潤,不少年輕工人都圍著廣播喇叭聽,眼神裡滿是愛慕。

我在廠裡偶爾會碰到於海棠,她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筆挺的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見了我,會停下腳步,笑著跟我打招呼:“何顧問,忙呢?”

她的笑容很甜,可我總覺得那笑容背後藏著點別的東西——她看我的眼神,常常會出神,有時候我在車間裡檢查裝置,回頭就能看見她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個筆記本,卻半天沒寫一個字,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於海棠喜歡我。

早幾年在大院裡,她就常跟在何雨水身後,一口一個“雨水姐”,眼睛卻總往我屋裡瞟。

那時候她就跟何雨水說過,羨慕她有我這麼個哥哥,能給她買新書、帶她去吃冰棒。

後來長大了些,她甚至跟院裡的人旁敲側擊過,說要是能嫁給我這樣的人,日子肯定過得舒心。

為了能跟我走近些,她還曾經勸過她姐姐於莉嫁給閻解成——閻解成是我大院裡的鄰居,跟我也算熟絡,她覺得要是於莉嫁了閻解成,她跟我就能多些來往。

可後來的事誰也沒料到,我沒娶於莉,反而娶了許大茂的妹妹許招娣。

於海棠得知訊息那天,在大院裡的槐樹下坐了一下午,眼睛紅紅的。

再後來,她就進了軋鋼廠。

我知道她為甚麼選這裡——紡織廠女工多,環境舒服,可軋鋼廠工資高海棠家條件不好,她下面還有兩個弟弟要養,對她來說,工資高比甚麼都重要。

而且在軋鋼廠,她長得漂亮,聲音又好,身邊圍著不少追捧她的男工人。

有時候我能看見她揹著的綠色軍包裡,會莫名其妙多出來些水果糖、餅乾之類的零食,不用問也知道,是那些男工人送的。

她對我好,我心裡清楚,可我不能回應。

冉秋葉的事還在我心裡留著陰影,我不敢再輕易觸碰感情,更何況,在這個特殊的年代,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所以每次她跟我打招呼,我都只是點點頭,客氣地應付過去,從不多說一句話。

這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裡翻譯一份俄文的軋鋼機維護手冊,門突然被推開了,進來的是李副廠長。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臉上沒甚麼表情,走到我桌前,把一個信封放在我面前:“小何,有個事交給你辦。”

我停下筆,抬頭看著他:“李廠長,您說。”

“下屬的紅星農機廠,昨天收購了一頭大肥豬,準備給廠裡的工人改善伙食,可他們家的廚子鬧脾氣,不幹了。”

李副廠長頓了頓,語氣平淡地說。

“農機廠的領導沒辦法,託到我這來了,想讓你去幫忙掌掌勺,把這豬給處理了。他們說了,不會讓你白忙,回頭給你一條豬前腿當回禮。”

我心裡“咯噔”一下。

紅星農機廠在郊外的莊子上,離市區遠得很,而且我已經升了職,算是領導幹部一級了,就算我,廚藝再好,也不至於跑去給下屬單位做菜。

李副廠長突然讓我去做這事,哪是真的讓我幫忙?

我跟楊廠長走得近,上次升技術顧問,也是楊廠長力排眾議提拔的我。

李副廠長跟楊廠長向來不對付,明裡暗裡都在較勁,他讓我去農機廠,說白了,就是一次試探,也是一次敲打——看看我是不是隻聽楊廠長的,還聽不聽他這個副廠長的話。

要是我敢拒絕,往後在廠裡,他肯定會給我穿小鞋;要是我去了,就等於給他遞了個臺階,告訴他我不會跟楊廠長綁死。

而且那條豬前腿,在這缺肉的年月裡,可是個稀罕物。

他把這話擺出來,就是看我會不會為了這點好處,乖乖聽話。

我心裡轉得飛快,臉上卻沒露出半點異樣,立刻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信封:“沒問題,李廠長,我這就去。”

李副廠長看了我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點了點頭:“行,那你抓緊時間,農機廠那邊還等著呢。”

他走後,我拿著信封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信封裡是農機廠的地址,還有一張寫著聯絡人姓名的紙條。我知道,這一去,不光是要處理那頭豬,更是要在李副廠長面前表個態。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想要安穩活下去,光有技術還不夠,還得學會在這些暗流裡周旋。

我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把俄文手冊放進抽屜裡鎖好,又從櫃子裡拿了件外套——郊外比市區冷,得多穿點。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的窗戶,外面的天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深吸了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朝著郊外的紅星農機廠方向,邁開了腳步。

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壓在紅星農機廠的鐵皮屋頂上。

我剛從吱呀作響的公交車上下來,鞋跟碾過路邊凍硬的泥塊,便聽見廠區裡傳來一陣沸反盈天的嘈雜——不是機器轟鳴,是人的喊聲、奔跑的腳步聲,還有金屬工具碰撞的脆響,裹著寒風往耳朵裡灌。

我站在鏽跡斑斑的鐵門外,眯眼往裡頭瞧。

昏黃的路燈下,穿著藍色工裝的職工們像沒頭的蒼蠅似的四處亂竄,有人舉著木棍,有人攥著麻繩,還有個女工手裡居然還拎著個空菜籃子,嘴裡唸叨著“可別跑遠了”。

看門的張大爺正靠在門房的暖氣片上抽菸,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見我探頭,才猛吸了口煙把菸蒂摁滅:“你是來幫忙的吧?嗨,別提了,廠裡那寶貝豬跑了!”

我這才恍然大悟。

早聽說紅星農機廠這半年日子緊巴,食堂頓頓都是白菜蘿蔔,好不容易託人從鄉下買來一頭三百多斤的大肥豬,就等著冬至這天殺了給全廠職工改善伙食。

這豬可不是普通的牲口,是能讓餓了大半年的工人們眼睛發亮的“寶貝疙瘩”,如今跑了,難怪全廠都動了起來。

我來不就是為了收拾這頭豬的麼。

“張大爺,我是軋鋼廠派來的,姓何,專門來幫廠裡處理這頭豬。”

我掏出工作證遞過去,張大爺眯著眼看了半天,又把證還給我,轉身就往廠區裡跑,嘴裡喊著:“劉廠長!何師傅來了!”

沒等我把圍巾裹緊,就看見一群人朝著門口快步走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只是額角的汗珠和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焦急——正是農機廠的劉廠長。

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紙,力道大得能捏碎骨頭:“何師傅,可把你盼來了!這豬要是找不回來,我這廠長都沒臉見人了!”

他身後跟著的幾個主任幹事也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期盼。

我剛跟著他們跨進廠區,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歡呼:“抓到了!抓到了!”

一群職工圍著豬圈,七手八腳地把一頭黑黢黢的大肥豬往圈裡趕。

那豬渾身是泥,鬃毛倒豎,嘴裡發出淒厲的哼叫,每走一步都踉蹌著,像是受了傷。

我快步走過去,蹲下身仔細看了看。

豬的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沾著血絲,湊近了能看見口腔裡一片血肉模糊——它的舌頭被人齊根割掉了。

“原來是這樣。”

我站起身,聲音平靜。

“有人把豬舌頭割了,它疼得受不了,才掙斷欄杆跑了。”

劉廠長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怒氣衝衝地往地上啐了一口:“這是誰幹的缺德事!全廠等著這豬救命呢,他居然敢這麼折騰!”

周圍的職工也炸開了鍋,有人罵罵咧咧,有人小聲猜測是誰幹的,空氣裡頓時瀰漫著一股火藥味。

“劉廠長,算了。”

我伸手攔了攔。

“都是窮苦人,大概是實在饞肉了,才動了歪心思。這豬沒了舌頭,照樣能活,再說咱們本來就是要殺它的,不影響。”

劉廠長愣了愣,眉頭漸漸舒展開,嘆了口氣:“你說得對,都是廠裡的老熟人,真要揪出來較真,反而傷了和氣。現在這年月,誰不難呢?”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裡滿是感激。

“還是何師傅明事理。現在關鍵是把這豬處理好,讓大家能吃頓飽飯。”

我微微一笑,沒再多說。

誰也不知道,我從小跟著父親何大清,後來和田國富師父學廚,到如今已經整整十年不止,別說是一頭豬,就是一隻雞、一條魚,我都能做出花來。

眼下這頭大肥豬,在別人眼裡是救命的肉,在我手裡,卻是能讓全廠人記一輩子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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