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我就在食堂的操作間裡忙活了起來。
劉廠長特意讓人把食堂裡最好的煤塊搬來,又派了兩個手腳麻利的女工給我打下手。
我先把豬趕到早已準備好的屠宰臺上,利落地下刀放血,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豬血接在乾淨的瓷盆裡,加了鹽攪勻,等著凝固後做血豆腐。
接著是褪毛、開膛,我用刀的手法精準得像在繡花,內臟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點脂肪都沒剩下。
最費功夫的是分切豬肉,我把五花肉切成均勻的方塊,裡脊肉片成薄片,腿肉切成細條,就連最難處理的豬骨,也被我剁成了大小一致的塊,每一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肉,方便下鍋燉煮。
兩個女工站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
其中一個叫小李的姑娘小聲說:“何師傅,您這手藝也太神了,我媽從前也跟人殺過了一些豬,都沒您這麼利索。”
我笑了笑,手上的動作沒停:“熟能生巧罷了,等明天讓你們嚐嚐我的手藝。”
忙到後半夜,操作間裡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爐火噼啪作響的聲音。
我把分好的肉和骨頭分別裝在大盆裡,蓋上乾淨的紗布,又把內臟處理好醃上,這才靠在椅子上歇了口氣。
窗外的月亮掛在光禿禿的樹梢上,清冷的月光灑在操作間的水泥地上,映出我疲憊卻興奮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食堂裡就熱鬧了起來。
職工們聽說今天要殺豬宴,都早早地來到食堂門口等著,有人還特意從家裡帶來了碗筷,生怕去晚了搶不到。
我早早地起了床,把爐火捅得旺旺的,開始準備做菜。
先做的是紅燒肉。
我把五花肉塊放進冷水裡焯出血沫,撈出來瀝乾水分,然後在炒鍋裡放少許油,加入冰糖慢慢翻炒,直到冰糖融化變成深褐色的糖色。
接著把五花肉塊放進炒鍋裡,快速翻炒均勻,讓每一塊肉都裹上糖色,再加入蔥段、薑片、八角、桂皮,倒入適量的醬油和料酒,最後加開水沒過肉,大火燒開後轉小火慢燉。
燉肉的香味很快就瀰漫了整個食堂,甚至飄到了廠區的各個角落,引得路過的職工頻頻往食堂裡張望。
接下來是溜肉段、鍋包肉、回鍋肉、水煮肉片……我站在灶臺前,顛勺、翻炒、調味,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兩個女工在旁邊幫忙遞盤子、裝盤,臉上滿是驚歎。
最讓人叫絕的是那條豬鞭,我把它處理乾淨後,切成薄片,用料酒、澱粉、鹽醃製好,再用熱油滑炒,最後加入青椒、木耳、胡蘿蔔片一起翻炒,出鍋時淋上少許香油。
一盤豬鞭炒三絲端上桌,色澤鮮亮,口感脆嫩,看起來就像一幅精緻的畫,誰也想不到這居然是用豬鞭做的。
最後做的是大骨湯。
我把剁好的豬骨放進大鍋裡,加入冷水、蔥段、薑片、料酒,大火燒開後撇去浮沫,然後轉小火慢熬。
熬湯的過程最是考驗耐心,我守在灶臺前,時不時地攪動一下鍋裡的骨頭,讓湯的味道更均勻。
整整熬了三個小時,鍋裡的湯終於變成了乳白色,像濃稠的牛奶一樣,骨頭燉得酥爛,用筷子一戳就能碎,散發出濃郁的香味。
我舀了一勺湯嚐了嚐,鮮美的味道在舌尖上散開,帶著一絲淡淡的肉香,還有一種獨特的黏膩感,入口即化,居然吃出了泥膠的感覺——這是隻有熬到極致的骨湯才有的味道。
上午十點鐘,食堂裡已經擺滿了桌子,幾十道菜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紅燒肉油光鋥亮,鍋包肉金黃酥脆,溜肉段外焦裡嫩,還有那碗乳白色的大骨湯,放在桌子中央,像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職工們排著隊,拿著碗筷,一個個眼睛發亮,迫不及待地想要品嚐這難得的美味。
“大家彆著急,都有份!”
劉廠長站在食堂中央,手裡拿著一個大勺子,臉上笑開了花。
“今天多虧了何師傅,咱們才能吃上這麼好的飯菜,大家可得好好謝謝何師傅!”
職工們紛紛朝我道謝,有人還特意端著碗過來,讓我嚐嚐他們碗裡的菜。
我笑著擺擺手,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滿是滿足。
有人吃著紅燒肉,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這味道,我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肉!”
還有人捧著大骨湯,一口一口地喝著,連骨頭都啃得乾乾淨淨,說要把湯帶回家,給家裡的孩子也嚐嚐。
就在大家吃得熱火朝天的時候,一個穿著灰色棉襖的男人突然從人群裡跳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空碗,指著桌上的菜,大聲嚷嚷起來:“你們別光只顧著吃!這豬是我喂出來的!是我辛辛苦苦從鄉下送到廠裡來的!你們能有這麼好的大肥豬吃,可要記著我的好啊!”
我抬頭一看,這個男人約莫三十歲左右,臉上帶著幾分精明,還有幾分不服氣。
周圍的職工都停下了筷子,紛紛看向他,食堂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我冷冷一笑,擦了擦手上的油,轉身就準備走。
這種邀功請賞的人,我見得多了,沒必要跟他計較。
“何師傅,您別走!”
劉廠長快步走過來,攔住了我,然後轉過身,指著那個男人,怒氣衝衝地罵道:“崔大可!你還有臉說!這豬是你送來的沒錯,但你看看你,送完豬就天天在廠裡晃悠,甚麼活都不幹,現在倒好,何師傅把菜做好了,你倒來搶功勞了!”
崔大可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反駁:“廠長,話不能這麼說呀,我怎麼沒幹活了?這豬要是沒有我,你們能吃到嗎?我是千辛苦萬辛苦好不容易才送到這的。現在說兩聲不行嗎?這吃水還不忘打井人呢!”
“你還好意思說!”
劉廠長氣得手都在抖。
“何師傅能把一頭豬做出幾十個菜,能讓全廠人都吃得滿意,你能嗎?你除了會邀功,還會甚麼?做點好事就燒得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適合在我們農機廠待著!”
說完,他朝著辦公室的方向喊了一聲:“人事科的人呢?把崔大可的手續辦了,讓他趕緊走!”
崔大可一聽,臉瞬間變得慘白,他往後退了一步,突然像是想起了甚麼,大聲喊了起來:“劉廠長,您別趕我走!這都是誤會!我不能回鄉下,我已經和廠醫丁秋楠處物件了,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我以後也是城裡人了,我不能走!”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食堂裡炸開了鍋。
職工們都驚呆了,紛紛交頭接耳:“真的假的?丁醫生怎麼會和崔大可在一起?”
“丁醫生那麼好的人,怎麼會看上他?”
“這崔大可也太會鑽營了吧!”
丁秋楠是農機廠的廠醫,二十多歲,長得清秀文靜,性格也好,平時對職工們都很照顧,在廠裡很受歡迎。
大家怎麼也沒想到,她居然會和崔大可這樣的人處物件,還要結婚。
劉廠長也愣住了,他看著崔大可,又看了看站在人群后面,臉色通紅的丁秋楠,眉頭皺得緊緊的,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食堂裡的氣氛變得尷尬起來,原本熱鬧的殺豬宴,因為崔大可的這一番話,變得索然無味。
我站在一旁,看著眼前的鬧劇,心裡不禁有些感慨。
這紅星農機廠,就像一個小社會,有溫暖,有感動,也有勾心鬥角。
只是不知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婚事,會給這個本就不平靜的廠子,帶來怎樣的風波。
農機廠的食堂裡,蒸汽還沒散盡,飯菜的香氣混著人們的談笑聲,在午後的空氣裡懶洋洋地飄著。
丁秋楠的一顆心卻冷到了冰湖裡。
她端著搪瓷碗,剛要往後退走,手腕突然被人攥住,力道不算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意味。
她抬頭,撞進崔大可那雙帶著幾分得意的眼睛裡,心瞬間死沉了下去。
“小丁,”崔大可的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周圍幾桌人聽見,他刻意放緩了語氣,像是在跟親近的人撒嬌,又像是在宣告甚麼:“你把我們的事說一下啊,咱們倆,不是已經好上了嗎?”
這話一出,食堂裡的喧鬧聲驟然小了半截。
原本低頭扒飯的人紛紛抬起頭,目光像聚光燈似的打在丁秋楠身上。
她是廠裡的廠醫,長得清秀文靜,說話總是溫溫柔柔的,平日裡不知有多少小夥子偷偷盯著她看,崔大可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無異於在平靜的湖裡投了顆炸彈。
丁秋楠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手指緊緊摳著搪瓷碗的邊緣,指尖泛白。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該怎麼說?
說崔大可那天藉著送紅腸的由頭,在醫務室裡對她糾纏不休?
還是說自己那天暈暈乎乎的,醒來後就看見崔大可坐在床邊,說要對她負責?
這些話,她怎麼也沒法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出口。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南易手裡的飯盒“哐當”一聲砸在桌上,飯菜灑了一地也顧不上。
他一把推開崔大可,將丁秋楠護在身後,胸膛因為憤怒而劇烈起伏著,眼睛瞪得像銅鈴:“崔大可,你胡說八道甚麼!”
南易是廠裡的廚房工人,手藝好,人也直爽,追丁秋楠的事幾乎全廠皆知。
要不是他是地主出身的成份不好,早就發達了。
即便是如此,他每天雷打不動地給丁秋楠帶自家醃的鹹菜,下了班還會繞路送她回家,就盼著能讓她點頭。
如今看見崔大可這麼欺負人,他哪裡還忍得住?
“丁秋楠怎麼可能看得上你?”
南易的聲音帶著火氣。
“你不就是個送豬的嗎?憑甚麼跑到農機廠來搶人?我追了秋楠這麼久,絕不可能讓你這麼胡來!”
崔大可被推得一個趔趄,臉上的得意勁兒淡了些,卻依舊梗著脖子,看向丁秋楠:“小丁,你倒是說句話啊。你要是不說,那我可就全說了——到時候大家都知道咱們倆的事,對你可沒好處。”
他這話帶著明顯的威脅,丁秋楠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她知道崔大可是甚麼人,要是真讓他說下去,指不定會編出甚麼難聽的話來。
她咬了咬嘴唇,剛要開口,一個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劉廠長,”我放下手裡的筷子,目光掃過崔大可,又落在丁秋楠緊繃的臉上:“我倒覺得有點不對勁。這位崔大可同志相貌平平,說話也沒個正形,丁秋楠同志卻是你們廠出了名的好姑娘,特別是長這麼漂亮,和一座冷漠冰山似的,廠子裡的追求者不好追吧?她這樣的姑娘,心裡傲著呢,怎麼看也不像是自願跟他好上的。”
周圍的人頓時議論起來,劉廠長也皺著眉看過來。
我頓了頓,故意壓低聲音,卻讓所有人都能聽見:“該不會……是被強迫的吧?”
“譁——”
這句話像炸了鍋,食堂裡的議論聲瞬間變得震天響。
有人驚訝地張大了嘴,有人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還有人用異樣的眼光打量著崔大可。
崔大可的臉一下子白了,他指著我,聲音都在發顫:“這位同志,你可別亂說!這種事怎麼可能有人做?我跟丁廠醫是真心相愛的,我們是自願的!”
“你胡說!”
南易猛地回頭,抓住丁秋楠的胳膊,語氣裡滿是急切。
“秋楠,你說話啊!你告訴大家,是不是他逼你的?你說啊!”
丁秋楠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唇哆嗦著,卻還是說不出話。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已經有了數,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看來是真失身了,不然也不會一直不敢說話。既然不是被強迫的,那多半就是被引誘的吧?”
我往前邁了一步,目光直直地盯著丁秋楠:“丁醫生,你跟我們說實話,是甚麼時候,是喝了酒出的事,還是不小心吃到了甚麼不該吃的東西?”
這話像是一根針,猛地扎進了丁秋楠的心裡。
她渾身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身邊的人,掉頭就往食堂外跑,眼淚順著臉頰嘩嘩地往下掉。
“秋楠!”
南易大叫一聲,也顧不上跟崔大可理論,拔腿就追了上去,腳步聲越來越遠。
崔大可急了,伸著手想攔,卻只抓到一把空氣。
他跺了跺腳,對著丁秋楠的背影喊:“小丁!小丁你回來!你給我證明一下啊!你證明我是清白的,咱們倆就都沒事了!”
我看著他這副欲蓋彌彰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崔同志,都到這份上了,你還在嘴硬啊?”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等著我往下說。
我清了清嗓子,繼續道:“要是喝酒的話,一來酒在咱們這兒不算便宜,一般人家不會隨便喝;二來丁醫生一個姑娘家,也不會輕易跟不熟的人喝酒。這麼算下來,多半是被下了藥吧?”
我轉頭看向劉廠長,語氣嚴肅起來:“劉廠長,我覺得應該派人去查一下崔大可的身上,還有他住的地方,看看有沒有甚麼可疑的藥。說不定能查出點甚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