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霞光透過玻璃窗,給閻家狹小的堂屋鍍上了一層暖黃。
八仙桌上擺著三碗糙米飯,閻埠貴正捏著個小鹹菜罈子,彎腰站在桌前,手裡的筷子尖夾著幾根深綠色的醃黃瓜,往每個碗裡數著數分。
“一、二、三。”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股不容錯漏的認真,筷子穩穩落在大兒子閻解成的碗裡,接著又夾起三根。
“一、二、三。”
這次是二兒子閻解放的碗。
最後,他給小女兒閻解娣和自己碗裡各放了三根,連落在碗沿的鹹菜汁都要用筷子刮乾淨,確保每碗裡的鹹菜數量分毫不差。
於莉坐在桌邊,看著公公這副模樣,手裡的筷子在糙米飯裡戳了戳,半點胃口也沒有。
結婚這幾年,她早就習慣了閻埠貴這位公公的“公平”——分糧按人頭稱,分菜按根數算,連點燈的煤油都要倒在小碟子裡,一人一晚輪著用。
可再習慣,心裡的憋屈也沒少過。
她放下筷子,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桌角的木紋,腦子裡又不受控制地想起了從前。
當年她要是再堅持些,是不是就嫁給何雨柱了?
那時候何雨柱是軋鋼廠食堂的大廚,手裡握著“鐵飯碗”,頓頓能見到葷腥。
他性子直,對人熱絡,見了她總笑著喊“於莉妹子”,有時還會偷偷塞給她兩個剛出鍋的肉包子。
可那時候她聽了家裡的勸,覺得閻解成是文化人家庭,有文化,將來日子穩當。
哪想到“穩當”的日子,竟是天天數著鹹菜過日子。
尤其是看到許大茂那個面黃肌瘦的妹妹許招娣,風風光光嫁給何雨柱之後,於莉心裡的不甘就像野草似的瘋長。
許招娣以前在許家,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嫁給何雨柱後,生活頓時是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隔三差五能穿上新布料做的衣服,還能跟著何雨柱去國營飯店吃館子。
有次她在衚衕口碰到許招娣,對方手裡拎著一網兜蘋果,笑著跟她打招呼,那股子滋潤勁兒,看得她眼睛都發澀。
“想啥呢?飯都涼了。”
閻解成放下鹹菜罈子,拿起自己的碗,扒拉了一口糙米飯,鹹菜梗在嘴裡嚼得咯吱響。
於莉回過神,勉強笑了笑:“沒咋想,就是想起我大姨了。她寫信說,這兩天要從鄉下過來看看我。”
閻埠貴這時抬了抬眼:“你大姨來?那家裡得多添雙筷子了。”
他皺著眉,像是在盤算甚麼。
“糧食得省著點吃,晚上讓孩子們多喝兩碗稀粥。”
於莉心裡一緊,連忙說道:“不是,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大姨這輩子沒出過鄉下,這次來四九城,我想帶她四處轉轉,看看天安門,逛逛王府井。家裡不是有輛腳踏車嗎?我想借過來用用,帶大姨方便些。”
她話說完,閻埠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放下碗,清了清嗓子,開始慢條斯理地“講道理”:“於莉啊,不是我不借你。你想啊,騎腳踏車在四九城能看甚麼風景?人擠人的,還得提防著撞著人。不如腿著去,慢慢走,慢慢看,才能把風景看明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再說了,那腳踏車我還有用呢。這兩天我看後海那邊的水暖和了,正好騎過去釣魚。要是能釣著魚,晚上咱們一家人還能喝口魚湯,嚐嚐肉味,這多好?總比你帶大姨瞎轉悠強,又費力氣又沒實惠。”
於莉聽完,心裡簡直要氣笑了。
她強壓著怒火,聲音都有些發顫:“釣魚?公公,你摸著良心說,你上次釣魚,釣回來的那條巴掌大的魚,咱們七口人,每人分到的魚尾肉,夠塞牙縫嗎?”
閻埠貴臉色微變,卻還是嘴硬:“那不一樣,這次我準備了新的魚餌,肯定能釣著大的。再說了,就算釣不著,騎腳踏車去河邊逛逛,也比你帶個鄉下老太太瞎跑強。”
於莉看著公公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知道,再跟閻埠貴說下去也沒用,他心裡只有自己的那點小算盤,根本不會顧及她的想法,更不會體諒她對大姨的心意。
小時候家裡窮,爹孃忙著掙工分,顧不上她。
是大姨經常偷偷給她塞塊烤紅薯,冬天把她的凍手揣進自己懷裡暖著。
大姨是她童年裡少有的溫暖,這次大姨來,她就算砸鍋賣鐵,也想讓大姨好好看看四九城的樣子,別讓大姨白來一趟。
就在她愁眉不展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何雨柱家有兩輛腳踏車!
何雨柱厲害,早在結婚前,他不僅自己有一輛,還有給何雨水買了一輛女式的,平時就停在他家院子裡。
要是能從何雨柱那兒借到腳踏車,不就能帶大姨出去轉了嗎?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於莉自己壓下去了幾分。
這兩年,衚衕裡誰不知道,何雨柱的腳踏車金貴得很。
街道辦有時候要辦急事,還得找他好說歹說才能借到車鑰匙,其他人想借,一次都沒成過。
她跟何雨柱雖說以前認識,可這幾年幾乎沒怎麼來往,何雨柱憑甚麼給她面子,把腳踏車借給她?
她坐在桌邊,看著桌上幾乎沒動的糙米飯,心裡又酸又澀。
一邊是自己虧欠良多的大姨,一邊是難如登天的借車難題,還有閻家這看不到頭的苦日子,讓她忍不住紅了眼眶。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淚憋回去,心裡暗暗打定主意——不管怎麼樣,明天她都要去何雨柱家試試,就算被拒絕,也總比眼睜睜看著大姨失望強。
後半夜的月光透過窗欞,在閻家的土炕上灑下一片淡淡的銀輝。
於莉悄無聲息地坐起身,身上的舊夾襖蹭過粗糙的炕蓆,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肩膀,轉頭看向身旁還在熟睡的閻解成——他蜷縮著身子,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做甚麼不太順心的夢。
“你怎麼不睡?”
閻解成被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於莉沒有回頭,只是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輕蔑。
閻解成在外人眼裡,總算是個斯斯文文的模樣,穿著洗得發白的幹部服,說話也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客氣。
可只有她知道,衣服底下的光景有多難堪——脫了衣裳,嶙峋的肋巴骨一根挨著一根,瘦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結婚這些年,他就沒一次能滿足過她,可於莉心裡清楚,這怪不得他。
天天頓頓喝稀粥,就著三根鹹菜下飯,能勉強活著就已經不錯了,還能指望有甚麼力氣、甚麼精神頭?
“我要去找何雨柱借車。”
於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閻解成猛地清醒了大半,他撐起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惱怒:“你去找他借車?於莉,你是不是後悔嫁給我了?想借著借車的由頭,跟他重續前緣?你別忘了,他已經結婚了,他媳婦是許招娣!”
於莉終於轉過頭,眼神裡滿是疲憊,卻又帶著一絲嘲諷:“重續前緣?閻解成,你要是能把腳踏車給我借來,讓我帶大姨好好轉轉,我甚麼閒話都不說,安安心心跟你過日子。可你能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得閻解成啞口無言。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又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閻家是甚麼情況,他比誰都清楚——家裡大小事,全是他爹閻埠貴一個人說了算,他這個做兒子的,連插嘴的份都沒有。
別說借腳踏車了,就算是想多要半碗粥,都得看閻埠貴的臉色。
閻解成無力地垂下頭,雙手插進頭髮裡,煩躁地抓了抓。
炕上的氣氛瞬間變得沉悶,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狗吠聲,打破了這份壓抑。
於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最後一點期待也落了空。
她冷笑一聲,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上,摸索著穿上鞋子。
沒再多說一句話,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輕輕拉開房門,一步步走出了屋子。
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月光拉長了她的影子。
從閻家所在的前院走到中院,不過幾十步的距離,於莉卻走得格外緩慢。
她的心跳得越來越快,手心裡也冒出了細汗——真要站到何雨柱面前,她該怎麼開口?
何雨柱家的院門虛掩著,能看到院子裡那兩輛擦得鋥亮的腳踏車,正靜靜地靠在牆角。
於莉在門口徘徊了許久,幾次想伸手推開院門,卻又都縮了回來。
她怕被拒絕,更怕看到何雨柱那副疏離的模樣——畢竟這麼長時間沒怎麼來往,人家憑甚麼幫她?
就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
於莉連忙往後退了退,躲在牆角的陰影裡,偷偷往院子裡看。
只見我穿著件單衣,手裡拎著個籃子,正朝著院子角落的地窖走去。
看樣子,是要去取些冬儲的白菜或者土豆。
於莉心裡一緊,這可是個機會!
要是錯過了這次,她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勇氣再來。
她深吸一口氣,攥了攥拳頭,趁著我彎腰開啟地窖門的功夫,快步走進了院子,悄悄跟了上去。
地窖口的光線很暗,我正彎腰往籃子裡撿蘿蔔,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
於莉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嘴唇動了動,卻還是沒敢出聲。
地窖裡傳來的涼氣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稍微冷靜了些——不管怎麼樣,總得試試,為了大姨,也為了自己這口氣。
地窖裡的涼氣裹著蘿蔔和白菜的清苦味兒,剛彎腰把最後一顆凍蘿蔔放進籃子,身後就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像是有人踩空了梯子,伴隨著一聲短促的驚呼。
我心裡一緊,猛地回頭,就見一道身影從梯子上晃了晃,眼看就要摔下來。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衝了兩步,伸手一撈,正好抓住了那人的腰肢。
入手的觸感又細又軟,隔著薄薄的衣料,能隱約摸到腰後的骨頭。
我稍一用力,就把人從梯子上拉了下來,穩穩地抱在懷裡。
“哎喲!”
於莉被這突如其來的拉扯嚇了一跳,身子下意識地一縮,整個人都貼進了我懷裡。
她的頭髮上還沾著點地窖口帶進來的月光,鼻尖微微泛紅,顯然是剛才嚇著了。
我摟著她嬌小的身子,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兒——那是她身上唯一能聞到的氣息,沒有胭脂水粉,只有洗得乾淨的布料味道。
懷裡的人軟得像團棉花,讓我心裡莫名地竄起一絲綺念,手都下意識地緊了緊。
於莉也僵住了,臉頰瞬間紅透,連耳根都燒了起來。
我們倆就這麼愣在原地,地窖裡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還有外面偶爾吹過的風聲。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連忙鬆開手,把她往旁邊扶了扶,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語氣聽起來自然些:“於莉?你怎麼在這兒?這是我家地窖,你從前院跟到這兒,到底想幹啥?”
於莉還沒從剛才的尷尬裡緩過來,手指絞著衣角,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柱子,我……我想求你幫個忙。”
“幫忙?”
我挑了挑眉,往籃子裡塞了棵白菜。
“你說說,甚麼事值得你從後院跟到地窖來。”
她這才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懇求:“我大姨從鄉下過來了,這輩子沒出過遠門,也沒見過四九城的樣子。我想帶她去天安門、王府井轉一轉,可家裡的腳踏車……我公公要拿去釣魚,我男人也借不來。我知道你家有兩輛腳踏車,所以想問問你,能不能借我一輛?就用兩天,我肯定好好愛護,絕不弄壞。”
她說得懇切,眼眶都有點紅了,顯然是真的把這件事放在了心上。
我聽完,靠在旁邊的蘿蔔堆上,雙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開口:“腳踏車我是有,兩輛呢,閒著也是閒著。可於莉,我憑甚麼要借你?”
我頓了頓,看著她瞬間變黯的眼神,繼續說道:“你也知道,咱們大院裡多少人想借我的車?街道辦的王主任來借,我都得掂量掂量。這麼多年,除了最近我娶的媳婦許招娣,我沒借過任何人。要是今天借了你,明天張嬸、王大爺都來借,我借還是不借?我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這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得於莉渾身發涼。
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了幾秒,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決絕:“柱子,只要你肯借我腳踏車,讓我能好好帶大姨轉轉,我……我甚麼事都肯答應你。”
“甚麼事都可以?”
我盯著她的眼睛,心裡咯噔一下。她的眼神很亮,沒有絲毫猶豫,不像是在說假話。
“是,甚麼事都可以。”
她重重點了點頭,聲音雖然還有點發顫,卻格外堅定。
我往前邁了一步,拉近了和她的距離。
地窖裡的光線很暗,只能看清她臉上的輪廓,還有微微顫抖的睫毛。
她沒有後退,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然後慢慢地、慢慢地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我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突然有點不是滋味。
她以前不是這樣的——我剛認識她的時候,她穿著碎花布裙,扎著兩個麻花辮,見了人總是笑著打招呼,眼裡滿是靈氣。
可現在,為了一輛腳踏車,她竟然要做到這個地步。
我沉默了,手插在褲兜裡,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
地窖裡的涼氣似乎更重了,吹得人心裡發沉。
借車不是不行,可她這句話,還有這副模樣,讓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