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像是被墨染過的棉絮,沉沉地壓在頭頂,將最後一絲月光嚴嚴實實地裹了進去。
天地間只剩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連遠處衚衕裡昏黃的路燈,都像是被這夜色吸走了光,只剩個模糊的光暈輪廓。
我站在地窯口,晚風捲著牆根下雜草的潮氣撲在臉上,倒讓剛從悶熱地窯裡出來的身子清醒了幾分。
地窯裡還殘留著紅薯和潮溼泥土的味道,我回頭望向那片更深的黑暗,能隱約聽見裡面傳來的、於莉輕微的呼吸聲。
手伸到一半,指尖懸在半空頓了頓——剛才在地窯裡的暗渡春光,手指,身體,感覺到成熟婦人的豐潤與潮溼,我現在還能想起觸感。
“來。”
我還是把聲音放輕了些,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聲,下一秒,一隻微涼的手就輕輕搭在了我的掌心。
她的手指纖細,指尖帶著點薄繭,攥得不算緊,卻能感覺到她微微發顫的力道。
我稍一用力,就把她從地窯里拉了出來。
剛站穩,於莉就立刻鬆開我的手,轉身快步走到旁邊的磚牆邊,一隻手撐在粗糙的牆面上,另一隻手悄悄垂在身側,指尖還蜷著。
藉著遠處那點微弱的光,我能看見她的側臉——原本就白皙的臉頰,此刻紅得像灶上剛蒸好的糖糕,連耳尖都透著粉,長長的睫毛垂著,不敢抬頭看我。
我從口袋裡摸出顆水果糖,這是我習慣性在口袋裡留的以備不時之需,這不,現在就用上了。
糖紙在黑暗裡泛著點淡淡的珠光。
“拿著吧,解解乏。”
我把糖遞過去,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閃了閃,沒說話,只是飛快地接了過去,指尖碰到我的指腹,又像被燙到似的縮了回去。
她拆開糖紙的動作很輕,糖塊含進嘴裡時,我似乎都能聽見那點細微的聲響。
她知道我這糖的意思——剛才在地窯裡發生的事,不是隨便漱口就行的,就是得用糖來壓一壓。
這一切,只是為了借腳踏車。
她真正的老孃家在城外,想明天一早趕回去送點東西,院裡也就我有輛還能騎的永久牌腳踏車。
“腳踏車今晚不能借你。”
我靠在牆上,看著她慢慢舔著糖塊,臉頰的紅暈漸漸淡了些。
“這大晚上的你也用不了,明天吧,明天一早你過來,我把車鑰匙給你。”
於莉點點頭,嘴裡含著糖,說話聲音有點含糊,卻透著點鬆了口氣的軟:“成,謝……謝謝您,何師傅。”
她站直身子,剛才在地窯裡折騰了半天,加上又羞又累,腳步都有些虛浮,拖著沉重的身子往衚衕另一頭走,背影在黑暗裡很快就縮成了個小小的影子。
我在原地站了會兒,直到那影子徹底消失在拐角,才轉身往自己家走。
剛走沒兩步,就聽見衚衕深處傳來閻解成壓低的吼聲,那聲音又急又躁,隔著牆都能聽出火氣:“你怎麼搞的?去借個腳踏車而已,怎麼用了這麼長時間?!”
接著就是於莉的聲音,沒了剛才在我面前的羞怯,反倒帶著股子不屑的冷意:“那是何雨柱,人家跟你可不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裡的嘲諷更重了些。
“人家家裡條件好,不缺吃少喝的,當然有的是力氣。哪像你,每次……每次就幾秒鐘,你說你有甚麼用?你甚麼用都沒有,就是個廢物!”
閻解成的聲音一下子就弱了,只剩下咬牙切齒的“你、你、你”,半天沒說出句完整的話。
我腳步頓了頓,聽見於莉又冷笑一聲:“怎麼?不服氣?不高興了?那離婚啊,我早就受夠你們家了——受夠你媽天天指桑罵槐,也受夠你這沒出息的樣!”
這話一出口,閻解成徹底沒了脾氣,聲音立刻軟了下來,帶著點討好的慫:“別啊,莉莉,我不是那意思……我聽你的,我甚麼都聽你的,你別跟我提離婚行不行?”
“行了,睡覺。”
於莉的聲音裡沒了情緒,只剩疲憊,接著就是房門“吱呀”一聲響,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
我摸了摸口袋裡剩下的糖紙,抬頭看了眼天上的雲——還是那麼厚,一點月光都透不出來。
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誰家的狗偶爾叫兩聲。
這一晚,就像這濃得化不開的黑一樣,沒聲沒息地,就這麼過去了。
晨光剛漫過四九城的灰瓦屋頂,於莉就提著前晚特意收拾好的布包出了門。
布包裡裹著我昨兒塞給她的十塊錢,指尖觸到那疊帶著體溫的紙幣時,她心裡總繞著股說不出的滋味——既感激又酸澀。
大姨是從老家來的親戚,主要是看於莉生活的好不好,頭一回來京城,她總得讓老人瞧著自己過得體面些,可誰能曉得,她攢了小半年的私房錢,滿打滿算也才五塊三,連半隻像樣的烤鴨都買不起。
“莉啊,這就是王府井大街?可真熱鬧!”
大姨扶著布衫的衣襟,眼睛裡滿是新奇,看著街面上穿梭的腳踏車、掛著幌子的商鋪,連腳步都慢了幾分。
於莉趕緊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著應道:“是啊大姨,咱今兒慢慢逛,先去前門樓子瞧瞧,晌午咱吃回正經的京城菜。”
她故意把聲音提得輕快些,掩去心底的那點窘迫,手指卻不自覺地攥緊了布包的帶子——那十塊錢,是她撐場面的全部底氣。
倆人順著長安街慢慢走,看了正陽門的硃紅城牆,摸了摸街邊老字號店鋪的木質櫃檯,大姨一路唸叨著“京城就是不一樣”,於莉聽著,臉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幾分。
轉眼到了晌午,她咬了咬牙,帶著大姨往全聚德的方向去。
剛走到門口,那股子烤鴨子的油香就飄了過來,大姨忍不住咂了咂嘴:“這味兒聞著就饞人,得不少錢吧?”
於莉趕緊擺手:“不貴不貴,您難得來一趟,必須吃點好的。”
服務員把烤鴨端上桌時,油亮的鴨皮還冒著熱氣,片鴨師傅手法嫻熟地把鴨片成薄片,卷著荷葉餅、甜麵醬和蔥絲,一口下去滿是油香。
大姨吃得眉開眼笑,一個勁兒誇於莉會過日子,說她在京城紮根扎得好。
於莉看著大姨滿足的模樣,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這一桌子菜,花了她近五塊錢,是何雨柱那十塊錢的一半,也是她攢三個月才能攢下的數。
她低著頭嚼著鴨片,沒敢告訴大姨,這風光背後,藏著多少她自己都不敢細想的拮据。
日子像院裡的老槐樹,悄無聲息地就抽了新枝。
沒等於莉緩過勁兒來,院裡就傳出了秦淮茹生娃的訊息。
那天傍晚,賈家的門簾被掀得嘩啦響,二大媽扯著嗓子喊“生了生了,是個丫頭”,院裡的街坊們都湊了過去,易中海頭一個遞了紅糖,二大爺劉海中也跟著掏了五塊錢,嘴裡還唸叨著“添丁進口是好事”。
秦淮茹抱著剛出生的小槐花,臉上沒多少當媽的歡喜,倒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愁。
誰都知道,賈東旭還躺在床上養傷,家裡多了張嘴,日子只會更緊巴。
可沒等街坊們的議論平息,三天後的一個清晨,賈家就傳出了哭聲——賈東旭沒挺過去,走了。
訊息像塊石頭砸進了四合院的平靜裡,賈張氏坐在門檻上拍著大腿哭,嗓子都喊啞了:“老賈啊你快上來把這些沒良心的都帶下去!東旭啊你咋就這麼可憐,丟下我們孃兒幾個可咋活啊!”
那哭聲又尖又厲,大清早的,把院裡的人都鬧得沒了心思。
易中海作為一大爺,頭一個站出來張羅。
他在院裡擺了張桌子,清了清嗓子說:“東旭走了,秦淮茹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孩子,不容易。咱們街坊鄰里的,得幫襯一把,我提議,大家夥兒湊點錢,給賈家渡渡難關。”
說著,他先掏出了十塊錢放在桌上,二大爺劉海中也跟著掏了八塊,嘴裡還說著“都是為了院裡的團結”。
可剩下的街坊們卻沒多少動靜。
許大茂抱著胳膊站在一邊,撇著嘴說:“一大爺,不是我不捐,我家也不寬裕,前陣子剛給我媽寄了錢。”
我也跟著點頭:“是啊一大爺,誰家日子都有難處,我剛結婚,要為以後打算了,每月工資就那麼點,實在擠不出多少。”
最後湊下來,總共才四十多塊錢。易中海看著桌上那點錢,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過了沒幾天,他又把人叫到院裡,說要再組織一次捐款,可這次更冷清——許大茂乾脆找了個藉口躲出去了,我也只掏了兩塊錢。
最後算下來,才三十出頭,這裡面一大爺和二大爺出的錢就快二十了,剩下的街坊你一塊我五毛,加起來也沒多少。
賈張氏看在眼裡,心裡的火氣蹭地就上來了,又在院裡哭罵起來,一會兒咒這個沒良心,一會兒怨那個不積德。
易中海沒轍,只好私下找我談話。
倆人站在院角的老槐樹下,他嘆了口氣說:“柱子,賈家三個孩子多可憐啊,秦淮茹一個女人家,帶著三個孩子怎麼過?你就不能多幫襯幫襯?”
我聽了這話,心裡也有點不是滋味,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一大爺,不是我不幫,我也有我的難處。真要是養不起,不如送人,我還能領養一個——不過小當現在都三歲了,我怕養不熟,要是槐花,我還能接受。”
易中海一聽,臉色就沉了下來:“柱子,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孩子是孃的心頭肉,哪能說送就送?你這是不通人情!”
我看著他,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忍不住說道:“一大爺,對不起,我打小就是孤兒,母親早死,糊塗爹又跑了,沒體會過甚麼母子連心。要是您覺得秦淮茹可憐,您也可以領養一個啊,賈家少了賈東旭和兩個孩子,秦淮茹的壓力不就小了?”
這話把易中海堵得沒話說,他愣了半天,才嘆了口氣,搖著頭走了。
沒過幾天,我夜裡起夜,路過賈家院門口時,看見一個黑影站在那兒。
仔細一看,是易中海,他手裡拿著個布包,遞給了秦淮茹。
我躲在牆角,隱約聽見他說:“這裡面有二十塊錢和十斤棒子麵,你拿著,別讓別人知道。”
秦淮茹接過布包,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說了聲“謝謝一大爺”。
可沒等易中海走遠,賈家的門簾就被掀開了,賈張氏探出頭來,指著秦淮茹的鼻子就罵:“你個不要臉的!剛死了男人就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你對得起東旭嗎?”
秦淮茹被罵得眼圈發紅,卻一句話也不敢說,只能抱著布包往屋裡躲。
我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
這四合院裡的日子,就像一鍋熬得稠稠的粥,裡面有暖,有冷,有算計,也有無奈。
誰都想過好自己的日子,可偏偏這日子,總繞不開院裡的街坊鄰里,總躲不過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人情世故。
秋意漸濃時,四合院的老槐樹開始落葉子,一片片枯黃的葉子飄在院裡的青磚地上,掃了又落,總也清不乾淨。
這天我剛從食堂下班,推著腳踏車剛進院,就看見廠子裡的李副廠長李懷德站在院門口,穿著筆挺的中山裝,手裡夾著煙,眼神在院裡掃來掃去,透著股不尋常的意味。
“何師傅,等你半天了。”
李懷德看見我,把菸蒂扔在地上踩滅,臉上堆著笑走過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李懷德平時除了廠裡開會,很少跟我們這些食堂師傅打交道,這會兒特意堵在我家門口,準沒小事。
我趕緊停下車,客氣地應道:“李廠長,您找我有事?”
“也不是啥大事,”
李懷德往我身邊湊了湊,聲音壓低了些。
“廠裡後勤食堂最近不是缺個人手嘛,我這兒有個合適的人選,想安排進去,你給照應著點。”
他說著,朝身後招了招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樹後走了出來——竟是秦淮茹。
秦淮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還抹了點雪花膏,看著比平時精神了不少,可眼神裡藏著的侷促,卻怎麼也掩不住。
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沒說出口,只是低低地喊了聲“何師傅”。
我心裡瞬間就明白了。
賈東旭走了以後,賈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賈張氏只會哭天搶地,三個孩子張嘴要吃飯,秦淮茹一個女人家,光靠街坊接濟根本撐不下去。
李懷德是甚麼人?
廠裡誰不知道他跟食堂的劉嵐走得近,如今把秦淮茹塞進食堂,無非是看上了她的模樣,讓她做了見不得光的小三。
劉嵐雖說性子爽朗,幹活也麻利,可論起臉蛋和那股子柔勁兒,確實比不過秦淮茹。
“李廠長,食堂的事我倒是能做主,可秦淮茹她……”
我故意頓了頓,沒把話說透。
李懷德立馬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著點不容置疑:“何師傅,這人我信得過,你就給安排個學徒的活兒,讓她跟著學,工資按規矩開就行。”
話都說到這份上,我哪還能拒絕,只能點頭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