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裡的人來得差不多了,二大爺劉海中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幹部服,腰桿挺得筆直,故意往人多的地方湊;三大爺閻埠貴則揣著手,眼神在每個人的凳子和手裡的零食上掃來掃去,不知道又在盤算著甚麼。
易中海站在中院那棵老槐樹下,見人來齊了,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
“各位街坊鄰居,今天叫大家來,也沒別的事兒,就是想跟大夥兒說說賈家的難處。”
易中海的聲音不高,卻能讓院裡每個人都聽清。
“東旭這工級一直沒開始考評,暫時還是一級工的工資,家裡就靠淮茹一個女人撐著,還要帶小當,日子難啊。”
說著,他往旁邊讓了讓,露出身後的賈家三口。
賈張氏穿著件灰撲撲的褂子,眼睛早就紅了,一開口就帶著哭腔:“各位老少爺們,不是我們家想麻煩大家,實在是沒辦法啊!淮茹住院的錢,小當的口糧,哪樣不要錢?淮茹天天出去撿菜葉子,晚上還得縫補到半夜,我這老婆子沒用,幫不上忙,只能看著他們娘倆遭罪……”
賈東旭坐在輪椅上,臉色蠟黃,聽見他孃的話,也跟著嘆了口氣,聲音沙啞:“我的手藝已經進步了,只差著考級,要是我現在能升一級,淮茹也不用這麼苦。”
最讓人揪心的是秦淮茹,她懷裡抱著小當,小當穿著件洗得發薄的小衣服,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周圍的人。
秦淮茹眼圈通紅,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強忍著眼淚,好半天才哽咽著說:“謝謝一大爺惦記,也謝謝各位街坊。我……我沒事,能撐住,就是委屈了東旭和小當。昨天棒梗還問我,甚麼時候能吃頓白麵饅頭……”
這話一出來,院裡不少人都嘆了口氣。
秦淮茹模樣周正,平時待人也和氣,再加上抱著個可憐的孩子,那股子柔弱勁兒,誰看了都得心軟。
何雨水悄悄碰了碰我胳膊:“這秦淮茹,還真會說。”
我沒說話,心裡門兒清。
易中海早就跟我透過氣,說要幫賈家募捐,還提前塞給我十塊錢,讓我等會兒“打個樣”。
這會兒看著賈家三口聲情並茂的樣子,只覺得這場戲,演得真夠足的。
易中海等賈家三口說完,清了清嗓子,開始帶頭掏錢:“我是一大爺,賈家的難處,我不能不管。這五十塊,先給賈家應急,買藥也好,買糧食也罷,先把日子過起來。”
他把錢遞到秦淮茹手裡,秦淮茹連忙道謝,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嘴裡不停說著“謝謝一大爺,您真是好人”。
緊接著,易中海的目光就投向了二大爺劉海中。
劉海中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手在兜裡摸索著,顯然不情願。
他平時最愛爭面子,可真要掏錢,比割肉還疼。
磨蹭了半天,他才掏出十塊錢,狠狠往秦淮茹手裡一塞:“我這也是看在一大爺的面子上,幫你們一把。以後好好過日子,別總讓大家操心。”
易中海點點頭,又看向三大爺閻埠貴。
閻埠貴的眼睛轉得飛快,手指在兜裡捻著,那模樣,像是在數兜裡的鋼鏰兒。
院裡的人都知道,三大爺是出了名的摳門,上次募捐,他只掏了一塊錢,還說甚麼“救急不救窮,得讓他們自己想辦法”。
我盯著閻埠貴的手,心裡琢磨著,他這次頂多也就掏一塊錢。
可沒成想,他磨蹭了半天,居然掏出了兩塊錢,皺著眉遞給秦淮茹:“我這家裡也不寬裕,倆孩子還得上學,就這麼多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明白了。
以閻埠貴的脾氣,別說兩塊,多掏一毛錢都得心疼半天,這次居然主動多掏一塊,肯定是易中海提前跟他做了工作。
說不定,易中海私下裡給了他五塊,讓他在面上掏兩塊,既顯得他“覺悟高”,又能讓募捐順利進行。
這老狐狸,算盤打得真精。
三大爺之後,就輪到我了。
易中海看向我,語氣帶著點期待:“柱子,你是院裡的年輕人,覺悟高,來給大家打個樣。”
我早有準備,從兜裡掏出易中海提前給我的十塊錢,故意舉高了點,讓院裡的人都看見,然後笑著遞給秦淮茹:“茹姐,別跟我們客氣,這點錢你拿著,給自己買點肉,給小當買點吃的。以後有啥活兒,跟我說,我幫你幹。”
當然,最後一句話,隨便說的,客氣一下,意思意思得了。
秦淮茹如果和我當真,那就別怪我不給她好看了。
秦淮茹連忙道謝,眼裡的眼淚又多了幾分。
院裡的人見我掏了十塊,也開始陸續掏錢,有掏五塊的,有掏兩塊的,還有掏五毛的,場面倒也算熱鬧。
很快,就輪到了許大茂。
許大茂這小子,人精得很,剛才閻埠貴掏兩塊的時候,他就眯著眼睛琢磨,這會兒肯定已經看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果然,易中海剛叫到他,他就慢悠悠地站起來,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聲音:“各位街坊鄰居,不是我許大茂小氣,實在是家裡有特殊情況。”
他指了指婁曉娥的肚子,臉上帶著得意的笑。
“我家婁子懷了,醫生說得多補補營養,我這錢啊,還得給婁子買雞蛋、買牛奶呢。所以今天這事兒,我只能意思一下。”
說著,他從兜裡掏出五毛錢,捏在手裡晃了晃,然後輕輕放在秦淮茹手裡:“茹姐,別嫌少,這也是我的一點心意。等以後我家孩子生了,再請大家吃喜糖。”
這話一出來,院裡的人都忍不住笑了。易中海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眼神裡滿是不高興,可又沒辦法。
許大茂這話佔著理,家裡有孕婦要補營養,誰也不能說他甚麼。
他只能強忍著怒氣,點了點頭:“行,大茂有心了。”
募捐很快就結束了,易中海把錢算在一起,總共也就一百多塊。
這點錢,別說給賈東旭買肉,就是維持賈家一個月的生計都不夠。
散會的時候,我看見易中海拉著賈東旭,低聲說了些甚麼,賈東旭點點頭,臉色好了點。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易中海從家裡扛了半袋棒子麵,悄悄送到了賈家。
估計是募捐的錢不夠,只能用自己家的糧食先打發賈東旭。
我坐在自家門口,看著中院的燈漸漸滅了,手裡的瓜子也吃完了。
這場全院大會,說是募捐,倒不如說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戲。
易中海想幫賈家,又不想自己掏太多錢,就拉著全院人一起“演戲”;二大爺為了面子,不得不掏錢;三大爺得了好處,故意裝大方;許大茂看透了門道,巧妙地躲了過去;只有那些普通街坊,是真的出於同情,掏了自己的血汗錢。
夜風輕輕吹過,帶著點涼意。
我摸了摸兜裡剩下的幾塊錢,心裡琢磨著,下次要是再開這樣的大會,我還得來看戲——畢竟,這大院裡的戲,可比戲園子裡的熱鬧多了。
全院大會募捐來的一百多塊錢,在中院的石桌上攤開時,紅的綠的票子疊在一起,看著著實不少。
可這“不少”,經不住細算。
秦淮茹生小當落下的病根,前陣子犯了住院,醫藥費就划走了四十多;易中海當初帶頭掏的五十,轉頭就以“幫賈家存著防急用”的由頭拿了回去——明眼人都知道,那是他不願真把錢全貼給賈家;我當初掏的十塊,還有閻埠貴那五塊,說是“捐”,後來也藉著幫賈家買糧、買煤的名義,悄悄扣回了大半。
這麼一扣減,最後真正落到賈張氏手裡的,滿打滿算也就五十塊出頭,說不定還不到。
五十塊,在那個年代夠普通人家緊巴巴過倆月,可擱在賈家,就像撒進無底洞的一把米。
賈張氏的嘴像個填不滿的窟窿,頓頓得有乾的,還總嫌粗糧咽不下;秦淮茹剛出月子沒多久,得補身子,雞蛋、紅糖少不了;小當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哭著要吃白麵饅頭;還有棒梗,半大孩子吃窮老子,一頓能扒拉兩碗飯。
錢剛到手沒幾天,賈張氏就天天在院裡唸叨“米缸見了底”“油壺空了”,那嗓門,生怕別人聽不見。
沒過多久,我就撞見賈張氏揣著個布包,溜進了易中海家。
傍晚路過易中海窗根兒,隱約聽見裡面的說話聲。
賈張氏的聲音帶著哭腔:“一大爺,您看這日子可怎麼過啊?五十塊錢眨眼就沒了,棒梗昨天還跟我鬧著要吃肉,淮茹的身子也虛,總喊累……”
易中海的聲音透著股無奈:“老嫂子,我知道你難,可我這兒也沒餘錢了啊。上次募捐我掏的五十,還是我攢著給我家老婆子抓藥的錢。”
頓了頓,他又勸道:“你讓東旭再忍忍,他那手藝,只要能考上二級工,工資就能漲十塊,到時候日子就鬆快了。”
賈東旭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點不甘:“一大爺,我也想考,可我這腿傷還沒好利索,怕……”
“怕甚麼?”
易中海打斷他。
“我教你這麼久,你的手藝我清楚,二級工不難。你要是能考上,不僅能漲工資,在院裡也有面子。你爹當年可是四級工,你總不能比你爹差吧?”
這話像是戳中了賈東旭的軟肋。
我聽見屋裡沒了聲音,過了會兒,賈東旭的聲音堅定起來:“行,一大爺,我聽您的,我好好練,一定考上二級工!”
打那以後,賈東旭像是變了個人。
以前他總躺在家裡唉聲嘆氣,抱怨從前舊傷拖累了自己,現在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院裡的空地上擺弄易中海給他找的舊零件,琢磨手藝。
易中海也真上心,下班回來就拉著賈東旭說技巧,從車床的轉速到零件的精度,一點一點教。
有時候我晚上下班回來,還能看見賈東旭在燈下畫圖紙,桌上擺著啃了一半的窩頭。
許大茂見了,總跟我嘀咕:“這賈東旭,莫不是轉性了?以前跟個蔫黃瓜似的,現在倒像打了雞血。”
我笑了笑:“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要是能考上二級工,日子能好過點,能不拼命嗎?”
還真讓我說著了。
三個月後的考級,賈東旭順順利利過了,成了二級工。
訊息傳回院裡,賈東旭走路都帶著風,腰桿挺得筆直,見了誰都要笑著說兩句“以後工資能漲十塊了”。
賈張氏更是到處炫耀,跟二大媽說“我家東旭隨他爹,有本事”,跟三大媽說“以後我家也能頓頓吃白麵了”。
秦淮茹臉上也有了笑模樣,晚上縫補衣服時,嘴裡還哼著小曲。
可這股高興勁兒沒持續多久,就涼了下來。
二級工的工資是三十塊,比以前多了十塊,可架不住家裡四張吃閒飯的嘴。
賈張氏依舊頓頓要吃好的,棒梗的飯量越來越大,秦淮茹補身子的東西也沒斷過。
沒過倆月,賈東旭又開始愁眉苦臉了。
有次我在水龍頭接水,撞見他蹲在牆根兒抽菸,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怎麼了,東旭?剛漲了工資,還愁啊?”
我遞給他一根菸。
他接過煙,點上,猛吸了一口,吐出的菸圈裡滿是煩躁:“三十塊錢,頂個屁用!我爹當年是四級工,工資五十多,那才叫能撐起家。我要是能考上四級工,恢復我爹的工級,家裡的日子才能真的好起來。”
從那以後,賈東旭更拼了。
白天在廠裡上班,晚上回來就對著零件琢磨,有時候練到後半夜才睡。
易中海勸過他“別太急,慢慢來”,可他聽不進去,眼裡只有“四級工”三個字。
他的身子一天天瘦下去,顴骨凸了出來,眼窩也陷了進去,可他自己一點沒察覺,反而覺得自己越努力,離好日子就越近。
秦淮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勸他“別太累了,身子要緊”,他卻擺擺手:“沒事,我年輕,扛得住。等我考上四級工,就讓你和孩子過好日子。”
功夫不負有心人,又過了半年,賈東旭真的考上了三級工。
那天他拿著考級證書跑回院裡,舉著證書跟全院人炫耀,臉上的笑容比太陽還亮。
賈家還特意做了頓好的,請了易中海和我們幾個鄰居去吃飯。
飯桌上,賈東旭喝了不少酒,拍著胸脯說:“再過一年,我肯定能考上四級工!到時候,我讓我們賈家,在這院裡抬起頭來!”
我們都跟著起鬨,說他有本事,只有易中海看著他通紅的眼睛,皺著眉說了句:“東旭,別太急,身體是本錢。”
可賈東旭哪裡聽得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四級工的工資,滿腦子都是讓賈家過上好日子的念頭。
他開始在廠里加班,別人下班走了,他還留在車間裡練手藝,有時候甚至通宵不回家。
秦淮茹擔心他,夜裡總去廠裡找他,可他每次都讓秦淮茹先回去,說“再練會兒,馬上就好”。
他的身子越來越差,白天在廠裡幹活時,好幾次都差點暈倒,同事勸他歇會兒,他卻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他不知道,他的身體早已像根繃到極致的弦,只差最後一根稻草,就要斷了。
那根稻草,終究還是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