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層薄紗,輕輕罩住了老北京的衚衕。
於莉挎著半舊的藍布包袱,腳步有些沉,踩著青石板路一步步往家走。
衚衕裡飄著各家廚房傳來的飯菜香,有炒雞蛋的油香,也有棒子麵粥的糊味,混雜著孩子們追逐打鬧的笑聲,可這些熱鬧勁兒,半點沒驅散她心頭的愁緒。
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院子裡靜悄悄的。
妹妹於海棠正蹲在屋簷下擇菜,見她回來,立刻直起身子,臉上露出嬌俏的笑:“姐,你可算回來了!張嬸家今天蒸了白麵饅頭,給咱送了倆,我給你留著呢。”
於莉點點頭,把包袱放在炕邊的矮櫃上,沒急著去拿饅頭,只是挨著妹妹坐下,看著她手裡翠綠的小白菜,半晌才嘆了口氣。
於海棠察覺到她不對勁,手裡的動作頓了頓,眨著大眼睛問:“姐,你咋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是在廠裡受氣了?”
於莉搖搖頭,伸手拂去妹妹額前的碎髮,聲音帶著幾分疲憊:“不是廠裡的事,是姐自己心裡頭,有點拿不定主意。”
這話一出口,於海棠立刻放下手裡的菜,湊到她身邊,好奇地追問:“啥主意啊?跟我說說,說不定我能幫你想想。”
於莉看著妹妹清澈的眼睛,心裡那點糾結又翻了上來。
她們姐妹倆從小沒了爹孃,靠著街坊鄰里幫襯才長大,後來寄住在遠房親戚家,看夠了別人的臉色。
這些年她在各個廠子裡打時工拼命地幹活,就是想攢點錢,讓妹妹能安心讀書,也想早點搬出親戚家,有個自己的窩。
可手裡的錢就那麼點,既要供妹妹上學,又要應付日常開銷,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想要徹底擺脫寄人籬下的日子,難如登天。
“海棠,”於莉斟酌著開口,聲音放得很輕:“你也知道,咱姐妹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總不能一直靠別人。我想著,或許……或許找個人家嫁了,能好點。”
於海棠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瞪得溜圓:“姐,你要嫁人了?跟誰啊?”
“還沒定,”於莉苦笑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之前我琢磨著,何雨柱人還行。他在軋鋼廠當廚師,手裡活絡,家裡條件也不算差,要是嫁過去,起碼以後咱姐妹倆不用再愁吃的,你也能安安穩穩把書唸完。”
一提到何雨柱,於海棠心裡“咯噔”一下。
她早就聽何雨柱的妹妹何雨水說了,在家裡的生活過得滋潤,日子過得十分優渥,穿的是的確良,用的是雪花膏,出門還有腳踏車騎。
每次聽街坊們說起何雨水的生活,於海棠都忍不住心生羨慕,做夢都想過上那樣的日子。
而想要沾上何雨水的光,嫁給何雨柱無疑是最直接的辦法——到時候她就是何雨水的嫂子,自然能跟著享清福。
可姐姐現在竟然也盯上了何雨柱,這可不行!
於海棠心裡飛快地盤算著,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是順著於莉的話往下說:“何雨柱啊……他做飯是好吃,廠裡好多人都羨慕他的差事。不過姐,你沒覺得他看著有點顯老嗎?比你大好幾歲不說,天天在廚房煙熏火燎的,穿著打扮也不講究,跟個糙老爺們似的。”
於莉點點頭,這點她也早就想到了。
何雨柱為人熱情,對街坊鄰里也大方,可長相確實普通,甚至帶著幾分老氣,站在人群裡,實在算不上起眼。
她沉默了片刻,又說道:“所以我這才拿不定主意。後來我又琢磨著,閻解成好像也挺好的。你看他,讀過書,說話溫溫和和的,穿著乾淨整潔,看著就斯文秀氣,跟何雨柱是完全不一樣的人。”
於海棠眼睛一亮,連忙接過話茬:“對啊姐!閻解成多好啊!模樣周正,性子又穩,看著就讓人心裡舒服。你想想,天天對著那麼個斯文有禮的人,心情都能好不少。何雨柱雖然能讓你不缺嘴,可飯吃多了也就那樣,新鮮勁兒一過,還不是柴米油鹽?”
她湊近於莉,語氣帶著幾分慫恿:“但帥可是一輩子的事啊!閻解成這模樣,不管啥時候看,都讓人稀罕。再說了,你別覺得閻家現在窮就不行。閻叔(閻埠貴)現在主要是整個家裡就指望他一個人拿錢,家裡孩子又多,肯定緊巴。可等閻解成的弟弟妹妹們長大了,一個個都能掙錢了,閻家的日子還能差了?到時候你就是家裡的大嫂子,多有面子。”
於莉皺著眉,還是有些猶豫:“可閻家現在確實不容易,嫁過去怕是要跟著吃苦。”9
“吃苦怕啥?”
於海棠拍了拍她的手,一臉認真地說。
“有情飲水飽啊姐!你跟閻解成要是真心對彼此好,就算日子苦點,心裡也是甜的。再說了,咱姐妹倆啥苦沒吃過?以前寄人籬下的時候,看人臉色、吃冷飯冷菜,那才叫難。現在只要能有個自己的家,不用再看別人臉色,苦一點也值得。”
她見姐姐的神色鬆動了些,繼續趁熱打鐵:“姐,你想想,何雨柱雖然條件好,可他那脾氣,有時候挺衝的,萬一以後過日子拌嘴,他要是跟你急眼,你能受得了?閻解成就不一樣了,看著就是個疼媳婦的,肯定不會讓你受委屈。再說了,你要是嫁了閻解成,咱們姐妹倆還能常常見面,他要是敢欺負你,我第一個找他算賬!”
於莉看著妹妹一臉真誠的樣子,心裡的天平漸漸傾斜了。
她想起閻解成每次見到她時,總是溫和地笑著,說話輕聲細語,從未有過半分粗魯。
確實讓人覺得踏實。
而何雨柱雖然大方,可有時候說話大大咧咧,不分場合,確實讓她有些犯怵。
更重要的是,妹妹的話點醒了她。
她想要的,不僅僅是擺脫寄人籬下的日子,更是一個能讓她安心、舒心的家。
閻解成或許給不了她錦衣玉食,但他的斯文、穩重,以及那份藏在溫和下的踏實,似乎更能給她想要的安穩。
夜色漸漸濃了,院子裡的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下,於莉看著妹妹期待的眼神,終於輕輕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海棠。日子是過給自己的,舒心比啥都重要。閻解成……或許真的是個合適的人。”
於海棠一聽這話,立刻笑開了花,抱著於莉的胳膊晃了晃:“姐,你總算想通啦!我就知道閻解成配你最合適!等你嫁過去,咱們就再也不用看別人臉色了,以後的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於莉看著妹妹雀躍的樣子,心裡的愁緒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對未來的期待。她知道,選擇閻解成,或許意味著要過幾年苦日子,但只要能和妹妹一起,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一切就都值得。
衚衕裡的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帶著幾分涼意,卻讓她覺得心裡暖暖的。
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壓在四合院裡。
於莉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腳尖在青磚地上碾出細碎的痕跡。當她終於抬起眼,對上閻解成那雙滿是期待的眸子時,幾不可聞地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點頭,像是給了閻解成一道赦免令。
他猛地攥住於莉的手,力道大得讓她微微蹙眉,卻顧不上鬆開——閻解成已經扯開嗓子,朝著自家那間亮著昏黃燈光的屋子喊:“爸!媽!於莉答應了!咱們明天就去提親!”
聲音在寂靜的四合院裡炸開,驚飛了房簷下棲息的麻雀。
於莉心頭一緊,總覺得這一切快得像場夢,可閻解成眼裡的狂喜,又讓她沒法否認這即將落地的現實。
第二天一早,閻埠貴揣著皺巴巴的幾張糧票和二斤水果糖,跟著閻解成去了於莉家。
一路上,他腰桿挺得筆直,嘴上說著“孩子們願意,咱們做長輩的就成全”,心裡卻打著小算盤。
他不是不清楚,於莉原本和後院的何雨柱走得近,自家兒子這事兒,多少沾了點“挖牆腳”的意味。
何雨柱那小子是軋鋼廠的大廚,手巧嘴甜,在院裡人緣極好,真要是鬧起來,他這張老臉可沒地方擱。
所以,提親時閻埠貴格外“痛快”,對於莉家提出的彩禮要求,幾乎是一口應下,隻字不提讓何雨柱來幫忙掌勺辦婚宴的話——他心裡門兒清,這時候去找何雨柱,純屬自討沒趣,還得落個“不要臉”的名聲。
婚事定得倉促,婚宴辦得更是悄無聲息。
閻家沒敢大張旗鼓,只在自家屋裡擺了兩張小方桌,請來的也只有幾個沾親帶故的街坊。
於莉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紅布褂子,坐在桌邊,看著桌上那碟黑乎乎的炒青菜,還有一碗飄著幾滴油花的蘿蔔湯,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沉甸甸的。
開飯時,閻埠貴顫巍巍地端出一碟鹹菜,放在桌子中央,用筷子敲了敲碟子邊:“都省著點吃,這鹹菜是去年醃的,配著窩窩頭正好。”
說著,他給每個人碗裡夾了兩根。
“一人兩根,多了沒有,省著吃能撐到月底。”
於莉拿著筷子的手頓在半空,看著碗裡那兩根乾癟的鹹菜,只覺得荒謬。
長這麼大,她從沒見過誰家吃鹹菜還要按根數算。
旁邊的閻解成倒是習以為常,拿起窩窩頭就著鹹菜啃了起來,還含糊地勸她:“吃啊,咱家常這樣,實惠。”
於莉勉強咬了一口窩窩頭,乾澀的口感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
她忍不住皺眉:“這也太素了,嘴裡一點味兒都沒有。”
閻埠貴聽見了,慢悠悠地抬手指了指房樑上掛著的那串鹹魚,語氣理所當然:“沒味兒就多看看那鹹魚,看著看著就有滋味了。”
於莉順著他的手抬頭,那串鹹魚黑乎乎的,表皮都泛著一層白霜,一看就掛了有些日子。
她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閻埠貴的意思——只能看,不能吃。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瞬間澆透了她心裡最後一點對新婚的期待。
婚宴草草結束,於莉跟著閻解成回到那間擁擠的屋子,才算真正看清自己未來的生活。
閻解成拉著她的手,興沖沖地說:“莉啊,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我每月能掙十塊錢呢,夠咱們花了!”
於莉心裡一動,剛升起一絲希望,就被閻埠貴的話澆滅了。
“解成,你那十塊錢,得交五塊錢給家裡當伙食費。”
閻埠貴坐在炕沿上,喝了口茶,目光轉向於莉。
“於莉,你也一樣,以後掙了錢,也得交五塊,一家人就得有一家人的規矩。”
於莉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閻解成:“你每月就掙十塊?還是打零工的錢?”
她一直以為,閻解成和何雨柱一樣,有份正式工作,就算工資不高,也能安穩度日。
可沒想到,他連份正經工作都沒有,十塊錢,還要上交一半。
閻解成被她問得有些尷尬,撓了撓頭:“正式工作哪那麼好找?打零工也挺好,自由。”
於莉沒再說話,只覺得心裡空蕩蕩的。
她想起自己這些年,為了多掙點錢,到處打零工,幫人縫補、去菜市場幫工,忙忙碌碌一個月,也未必能掙到十塊錢。
要是每月再交五塊錢伙食費,她自己的開銷都不夠,更別說攢錢了。
更讓她犯愁的是住的問題。
閻家老兩口加上四個孩子,原本就擠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
現在她嫁過來,屋子裡更顯擁擠。閻埠貴商量著,在屋子中間用木板隔出一個小單間,讓她和閻解成住。
那小單間窄得只能放下一張床,連轉身都費勁。
夜深了,閻解成早已睡熟,發出均勻的鼾聲。
於莉躺在狹窄的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木板,翻來覆去睡不著。
隔壁傳來閻家孩子們的打鬧聲,還有閻母的咳嗽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讓她心裡煩躁不已。
她忍不住想起何雨柱。
何雨柱有正式工作,每月工資三十多塊,還時不時能從廠裡帶些肉和糧食回來。
他住的屋子雖然也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最重要的是,只有他一個人住,寬敞又自在。
要是當初她沒一時糊塗,嫁給了何雨柱,現在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不用為了幾根鹹菜計較,不用擠在這樣狹窄的屋子裡,不用為了每月幾塊錢的伙食費發愁。
可是,世上沒有後悔藥。
她看著身邊熟睡的閻解成,看著這簡陋的屋子,看著窗外四合院裡沉沉的夜色,只覺得一股絕望從心底蔓延開來,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
她知道,從她點頭答應閻解成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走進了這無法回頭的生活,而後悔,不過是徒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