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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第14章 出師(2)

2025-11-20 作者:老實人12

夥計端著菜盤進雅間時,魚香肉絲的酸甜氣先飄了進來。

婁半城放下茶杯,眼瞧著琥珀色的肉絲裹著醬汁,混著脆生生的木耳和胡蘿蔔絲,先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入口先是微甜,接著酸勁上來,最後藏著的辣意慢慢透出來,火候拿捏得剛好,肉絲嫩而不柴。

他正想點頭,卻忽然頓了頓,眉尖輕輕挑了下。

旁邊的楊廠長也嚐了口水煮肉片,紅油滾著花椒的麻香,肉片吸足了湯汁,咬開時還帶著點汁水,可嚼著嚼著,他也放下了筷子:“不對啊,這味……怎麼跟咱們軋鋼廠食堂何大清的手藝有點像?”

這話一出,婁半城又夾了口宮保雞丁,花生脆生,雞丁裹著醬色,嚼著有股熟悉的醇厚勁。

他眯著眼想了想,慢悠悠開口:“你還真說對了。前陣子何大清跟白寡婦不是出奔保定了嗎?我還琢磨著,這京城要想吃口地道的川菜,少了個好手。怎麼今兒在豐慶園,倒嘗著他的路子了?”

楊廠長也納悶:“是啊,何大清走了快半年了,按理說沒人能做出這味才對。”

他轉頭朝門外喊了聲“經理”,公方經理正候在走廊,聽見動靜趕緊跑進來:“楊廠長,您有吩咐?”

“這菜是誰炒的?”

楊廠長指著桌上的三道菜。

“味道跟我們廠何大清的手藝太像了,你們是不是把人請來了?”

公方經理愣了下,趕緊擺手:“哪能啊!何師傅沒在這兒。這菜是我們後廚學徒炒的,田國富師傅今兒沒在,這孩子主動請纓上的灶。”

“學徒?”

婁半城來了興致,放下筷子追問。

“哪個學徒能有這手藝?我剛嘗著,這火候和調味,比何大清當年鼎盛時候還要強上幾分——甜酸鹹辣的比例,比何大清更活泛,尤其是這宮保雞丁的醬味,多一分則鹹,少一分則淡,比老何的手藝更細。”

楊廠長也好奇了:“哦?還有這回事?把人叫過來我瞧瞧。”

公方經理不敢耽擱,轉身就往後廚跑。

沒一會兒,我攥著圍裙角走進雅間,剛站定,就聽見楊廠長“喲”了一聲:“這不是何大清的兒子何雨柱嗎?怎麼是你?”

我愣了愣,才反應過來——楊廠長常去軋鋼廠食堂,以前總跟我爹聊天,那時我還在何大清手下學基礎,練刀功,因此打過照面,自然認得我。

婁半城也打量著我,忽然想起甚麼:“哦,我記起來了,前幾年何大清帶過你去廠裡送飯,那會兒你還跟在他屁股後頭學切菜呢。”

“是,婁董,楊廠長。”

我趕緊點頭。

“我爹走後,我就跟著豐慶園田國富師傅學廚,今兒師父沒在,我就試著炒了幾道菜。”

婁半城又夾了口魚香肉絲,細細品了品,放下筷子時,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好小子!你這手藝,可比你爹強多了。你爹的川菜勝在穩,你卻在穩的基礎上,把調味的層次感做出來了——就說這水煮肉片,你爹以前總怕辣勁不夠,紅油放得太滿,反倒蓋了肉香。你這紅油少了一分,麻味和鮮味倒更突出了,是個好苗子!”

楊廠長也跟著誇讚:“可不是嘛!雨柱,沒想到你年紀輕輕,手藝這麼紮實。比你爹當年在食堂炒的菜,確實更有嚼頭。以後豐慶園要是有你掌勺,咱們可得常來!”

我站在那兒,耳朵有點發燙,手還攥著圍裙角沒鬆開。

以前總聽人說我不如爹,今兒被兩位大人物這麼誇,心裡又熱又慌,只能低著頭說:“謝謝您二位,我還得跟師父好好學,差得遠呢。”

婁半城笑著擺了擺手,又夾了一筷子菜:“不用謙虛,手藝這東西,騙不了人。你爹要是知道你有這本事,怕是也得高興。”

雅間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快起來,窗外的陽光照在菜盤裡,油亮的菜色映著兩人的笑意,我忽然覺得,攥著圍裙的手,也沒那麼緊張了。

婁半城夾著最後一口宮保雞丁,放下筷子時還在回味:“雨柱,你這手藝真是絕了,比你爹當年還勝一籌,到底有啥竅門?”

楊廠長也跟著點頭,眼裡滿是期待。

我攥著圍裙角,想了想才開口:“其實也沒啥特別的,就是我跟我爹不一樣——我不喝酒,他卻總愛整兩口。”

見兩人愣了愣,我又補充道。

“廚子做菜,得自己品菜才行,鹹了淡了、辣了酸了,舌頭得靈敏,才能把火候和調味捏得準。我爹喝了酒,舌頭就沒那麼靈了,有時候炒完菜自己嘗著正好,旁人吃著卻差了點意思。我守著不喝酒的規矩,學菜的時候,每道菜炒完了都得嘗兩口,哪裡不對記下來,立刻調,慢慢就練出來了。”

“好!說得好!”

楊廠長猛地拍了下桌子,眼裡亮得很。

“就憑你這股子細緻勁,比不少老廚子都強!正好我們軋鋼廠小灶缺個像樣的師父,你跟我去廠裡,專門負責領導和技術骨幹的伙食,待遇比你在豐慶園好得多!”

我還沒來得及應,楊廠長又皺起眉:“對了,你爹何大清走之前,跟廠裡提過把他的崗位留給你,按理說你早就該去食堂上班了,怎麼還在豐慶園當學徒?”

這話像塊石頭砸在我心上,我瞪圓了眼:“啥?我爹留了崗位給我?我從來沒接到過廠裡的通知啊!他走的時候啥也沒說,人就不見了的,我只好跟田師父學廚,沒人跟我提接班的事啊。”

楊廠長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茶杯抿了口,指節輕輕敲著杯沿——他是個通透人,瞬間就明白過來,怕是中間有人動了手腳,把何大清留下的崗位給了別人。

他放下茶杯時,勉強擠出個笑,語氣卻更誠懇了:“雨柱,這事是廠裡的疏忽。不管以前怎麼樣,我現在正式邀你去軋鋼廠,小灶師父的位置給你留著,你要是願意,明天就能去報到。”

我心裡又驚又暖,可轉念想起師父田國富——他教我手藝從不藏私,還總說“學廚得耐住性子,沒出師就急著走,手藝不紮實”。

我撓了撓頭,笑著搖了搖:“楊廠長,謝謝您的好意。可我跟田師父學廚還沒出師,現在走了,既對不起師父,我自己心裡也不踏實。等我把師父的本事都學到手,真能獨當一面了,再去廠裡找您,您看行不?”

楊廠長愣了下,隨即哈哈大笑:“好!有骨氣!也懂規矩!行,我等你!你啥時候出師,啥時候就來軋鋼廠,小灶的灶臺,我給你留著!”

婁半城也跟著笑:“楊廠長這是撿著寶了。雨柱這孩子,不僅手藝好,心性更穩,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我站在旁邊,耳朵有點熱,心裡卻亮堂堂的——以前總怕比不上爹,現在才知道,踏踏實實幹自己的事,總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楊廠長剛說完留崗位的事,婁半城就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打趣:“雨柱,你爹的川菜你學得地道,那譚家菜呢?跟著你師父或是你爹,學了沒有?掌握得怎麼樣?”

我心裡一咯噔,老實搖了搖頭:“譚家菜倒是跟著父親學過幾手,像那道‘黃燜魚翅’的做法,師父給我講過步驟,刀工和調味的講究也記了些。可譚家菜用料太金貴,魚翅、鮑魚、乾貝這些,豐慶園平常也用不上,我沒真刀真槍練過,手藝肯定生得很,拿不出手。”

“哈哈哈!”

婁半城聽完笑得爽朗,指了指我。

“你這孩子實在。不過你知道嗎?你爹何大清的譚家菜,根本不是他吹的‘祖傳’,是在我婁家學的!”

我眼睛一下子睜大了——爹以前總跟人說,他家祖輩是宮裡的御廚,譚家菜是家傳手藝,我從來沒聽過這茬。

婁半城呷了口茶,慢慢道來:“早年你爹在我家當廚子,專做家常菜。我家姨太太是譚家後人,懂不少譚家菜的門道,就是身子弱,不常下廚,只愛跟廚子聊做菜的講究。你爹嘴甜,總圍著譚夫人問東問西,夫人看他好學,就把譚家菜的方子和訣竅都教給了他。後來他離開婁家,倒對外吹成是自己祖傳的手藝,這事也就我們家裡幾個人知道。”

他頓了頓,又笑:“說起來,我夫人只會說理論,真讓她動手,火候和刀工都差得遠——她要是有你這實操的本事,當年也輪不到你爹學去。雨柱,你要是不嫌棄,改明兒去我家,我讓管家備齊譚家菜的材料,你做兩手試試。一來讓我夫人也嚐嚐地道的譚家菜,二來你也能練練手,總比空記著方子強。”

這話讓我心裡一下子熱了起來——譚家菜是多少廚子想學都沒門路的,婁董這不僅給材料,還能讓懂行的譚夫人指點,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學習機會。

我沒半分猶豫,趕緊點頭:“婁董,謝謝您!我去!這麼好的機會,我肯定不能錯過,到時候您多指點我!”

婁半城見我應得爽快,笑得更高興:“不用謝我,是你自己的手藝值得。就這麼定了,過兩天我讓管家給你送地址,你空了就過來。”

楊廠長在旁邊插了句嘴:“好啊,雨柱這是兩邊都能學本事,將來可是咱們京城後廚的好苗子!”

我站在雅間裡,心裡滿是歡喜——原本只是應急炒了幾道菜,沒想到不僅得了楊廠長的邀約,還能跟著婁董學譚家菜,這日子,像是突然亮堂了不少。

後廚的煤爐剛添了新炭,田國富師父揣著搪瓷缸子從外面回來,褲腳沾了點塵土——想必又是去巷口下棋了。

剛進門就見公方經理圍著我笑,他皺著眉湊過來:“咋了這是?你們倆堵在這兒,菜不炒了?”

“田師父,您可回來了!”

公方經理趕緊把剛才的事說了遍——楊廠長和婁董誇何雨柱手藝,邀他去軋鋼廠,還有婁家請做譚家菜的事,說得眉飛色舞。

田國富手裡的搪瓷缸子頓了頓,抬眼看向我,眼裡沒了往日的嚴肅,反倒透著股欣慰。

他拉了把小板凳坐下,拍了拍我的胳膊:“雨柱,這事我聽明白了。你自己咋想的?是想跟著楊廠長去廠裡,還是接著跟我在這兒耗?”

我趕緊坐下,語氣篤定:“師父,我想接著跟您學。譚家菜我還沒摸透,您教我的川魯菜火候也還差著勁,現在走了,我心裡不踏實。”

“嘿!你這孩子!”

田國富笑了,伸手點了點我。

“我都要待不下去了,你跟我個屁!”

他嘆了口氣,聲音沉了些。

“豐慶園這生意,你也看在眼裡,撐不了多久了。我前陣子託人找了個街道食堂的活,過倆月就走——總不能在這兒耗到關門。”

我愣了愣,沒料到師父早有打算。

他卻話鋒一轉,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你不一樣。今天那幾道菜,魚香肉絲的調味,水煮肉片的火候,比我剛教你那會兒強太多了,跟你爹當年比,也不差啥。再說婁董還肯教你譚家菜,楊廠長又給你留著崗位,你早能獨當一面了——我看,你現在就能出師。”

“師父,我……”

我還想再說,卻被他打斷。

“別我我我的!”

田國富站起身,把搪瓷缸子往灶臺上一放。

“就這麼定了!後天我找幾個老夥計,在巷口的小館子擺兩桌,給你辦個出師宴。一來讓大夥知道,我田國富的徒弟能出師了;二來也算給你送個行——等宴過了,你就去軋鋼廠找楊廠長,有他罩著,你在廠裡肯定沒人敢欺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往後在廠裡好好幹,別丟了咱們廚子的本分。要是遇上啥難題,或者想琢磨譚家菜,隨時來找我——我雖走了,手藝上的事,還能跟你嘮兩句。”

我看著師父的臉,眼角的皺紋裡滿是真切的盼頭,心裡又熱又酸,趕緊點頭:“師父,謝謝您。不管到哪兒,我都記著您教我的規矩,好好做菜。”

田國富笑了,拿起灶臺上的鐵鍋擦了擦:“這就對了。趕緊把剩下的菜炒了,別耽誤了前堂的客。等後天出師宴,咱爺倆再好好喝兩杯——你不喝酒,我喝,替你慶祝慶祝!”

後廚的煤火又旺了起來,映著師父的背影,我忽然覺得,這口鐵鍋、這灶臺,還有師父教我的那些日子,都成了心裡最踏實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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