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圍城。
風雨欲來。
襄陽城頭的風,帶著漢江的潮氣,也帶著越來越濃的肅殺之氣。
黃藥師出手,重挫了蒙古大軍的攻勢。
但這些勝利只是暫時的。
雖然損折了五萬人左右,但在軍勢上,仍然是蒙古大軍佔了上風。
這些失利,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蒙古大軍輕敵冒進。
蒙哥汗沒把襄陽,郭靖,黃蓉夫婦當回事。
現在經歷了一些小敗,並不是大事。
反而之後,蒙哥汗一定會認真以待,那就麻煩了。
此時。
蒙古大軍的營帳在城外十里鋪展開,連綿不絕,卻比往日少了幾分喧囂。
數日前那場攻城戰的慘烈仍歷歷在目,蒙古鐵騎的衝鋒被襄陽城堅固的城防與郭靖率領的義軍一次次擊退,城下留下的屍骸與血跡,成了蒙哥汗心頭難以平息的怒火。
但此刻,蒙古主營內卻異常安靜。
蒙哥汗端坐於虎皮大帳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彎刀,帳內的將領們都低著頭,沒人敢觸這尊怒獅的鋒芒。
他沒有咆哮,也沒有下令強攻,只是在沉默中等待——等待那些從漠北與西域趕來的工匠,等待足以撕裂襄陽城牆的利器。
這件事很快,就被混入民夫中的丐幫弟子探知到了。
這事瞞不下去。
也無需隱瞞。
因為這是——陽謀。
讓你知道——又能怎樣?
我擺明了告訴你要怎麼樣,你又有甚麼辦法?
不然的話,你以為蒙古大軍打仗,到處的屠城滅戶,追亡逐北,為甚麼偏偏工匠和女人不殺?
要知道。
在這個序列裡,工匠的排名,要在女人之上。
現在這不就到了用工匠的時候了。
也正是這些工匠,蒙古大軍才能屢破諸國,頻繁的攻城滅國。
所以,這事不怕人知道。
反而讓人知道了還比較好。
能夠動搖襄陽的軍心士氣。
其實這一次蒙古大軍也帶了工匠,打造了攻城器械。
只是襄陽城——城高池深,是最典型的中原大城。
所以一時間攻城器械到了用時才發現比較少。
現在,不過是再多調一些工匠,大規模打造攻城器械。
比如說回回炮,一輛不行就兩輛,兩輛不行就十輛,甚至二十輛,三十輛,一百輛,三百輛,甚至更多。
你襄陽城又有甚麼辦法應對呢?
訊息像風一樣傳到襄陽城內時,起初並未引起太多恐慌。
經歷過數次惡戰的軍民們,早已習慣了與蒙古大軍的對峙。
可當十日後,城外開始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木頭的轟鳴聲,甚至偶爾有巨大的黑影在暮色中被搭建起來時,不安的情緒便像藤蔓般蔓延開來。
郭靖站在城樓之上,眉頭緊鎖。
他用望遠鏡望去,只見蒙古軍營後方開闢出了一片巨大的空地,數十座高聳的木架正在成型,粗如兒臂的鐵鏈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還有些圓球狀的物體被帆布蓋著,隱約能看出猙獰的輪廓。
“是回回炮,還有撞城車,”他身旁的黃藥師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凝重:“他們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短短半月,蒙古人的攻城器械以驚人的速度增多。
人多力量大,在這一刻顯示出意義了。
巨大的投石機如怪獸般林立,最長的炮杆幾乎有十丈長,底座深埋入土,數十根粗壯的木柱支撐著。
衝撞車的前端包著厚厚的鐵皮,猙獰的獸頭造型在風中彷彿會發出低吼。
還有數十架雲梯車,高度竟直逼襄陽城牆,梯身兩側還裝著擋板,顯然是為了防備城上的箭雨。
襄陽城內的氣氛一日比一日緊張。
士兵們巡邏時腳步匆匆,百姓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街頭巷尾的議論聲也壓低了許多。
每個人都明白,當那些龐然大物真正動起來時,襄陽城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郭靖的心像被一塊巨石壓著。
他不能坐以待斃。
三日後的深夜,月黑風高。
郭靖挑選了三百名精銳,趁著夜色悄悄潛出城外,目標是蒙古人的器械營。
他想趁那些大傢伙還沒完全造好,一把火燒了它們。
然而,蒙古人的防備比想象中嚴密得多,剛靠近器械營百丈之地,便被巡邏的哨探發現。
“敵襲!”
一聲厲喝劃破夜空,剎那間,火把如繁星般亮起,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蒙古士兵從四面八方湧來,更可怕的是,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撲向郭靖——那是蒙古軍中的頂尖高手,有摔跤能手,有使彎刀的死士,還有擅長暗器的西域武士。
郭靖橫握降龍十八掌,掌風凌厲,逼退了最先衝上來的兩名武士。
但對方人多勢眾,且配合默契,他既要保護身後的弟兄,又要應對高手的圍攻,漸漸落入下風。
“撤!”
他當機立斷,一聲長嘯,掌風掃開一條通路,帶著殘餘計程車兵且戰且退。
回到城中時,三百精銳折損了近半。
郭靖身上也添了幾道傷口,雖然不深,卻讓他臉色更加沉重。
他走進城樓的議事廳,黃藥師、黃蓉等人都在等著他,看到他狼狽的模樣,眾人臉上最後一絲僥倖也消失了。
“爹,蒙古人的防備太嚴了,”郭靖聲音沙啞:“他們的高手都守在器械營周圍,根本近不了身。”
黃藥師沉默著,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
他一生智計百出,此刻卻也搖了搖頭:“他們的工匠太多了,就算今晚燒了一部分,不出幾日又能造出來。更何況,他們的兵力是我們的十倍,耗也能耗死我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這不是計謀能彌補的差距,是國力。”
“國力”二字,像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蒙古帝國橫跨歐亞,能調集的人力、物力、財力,是偏安一隅的襄陽城無法比擬的。
他們能讓數百名工匠日夜趕工,能讓數萬士兵不眠不休地守衛器械營,能把最頂尖的高手聚集在此——這些,襄陽都做不到。
至於說大宋朝廷——根本是毫無動靜。
就彷彿這襄陽大戰,根本沒有發生一樣。
臨安仍然是歌在唱,舞在跳。
一派的逍遙。
軍報堆滿了案頭之上。
但卻沒幾個官員去翻閱。
有些人翻看了,也是嘆一口氣,就沒了下文。
沒有人在此事上進行發聲奔波。
官員們都嫌這事麻煩。
運軍需吧,誰去?
誰敢進襄陽。
這要是進去了,出不來怎麼辦?
蒙古人可是很喜歡屠城的。
你看看西夏,被殺成啥樣子了。
那叫一個慘。
還有大金國,也是慘到一批。
所以即便是這件事能撈錢,也沒哪個人敢冒死去貪汙。
所以。
這時。
議事廳裡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風聲嗚咽著,像是在為這座孤城嘆息。
幾日後,郭府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黃蓉看著丈夫日漸憔悴的面容,看著女兒郭襄偷偷抹眼淚,看著黃藥師獨自一人在院中吹奏著悲涼的簫曲,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她走到郭靖身邊,握住他佈滿老繭的手,輕聲道:“靖哥哥,別太逼自己了。我們盡力就好。”
郭靖沒有說話,只是望著窗外。
遠處,蒙古軍營的方向,那些攻城器械的輪廓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像一群蟄伏的巨獸,正等著吞噬獵物的那一刻。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就要來了。
而這一次,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襄陽城能否撐過去。
城中的夜色,比往日更沉了幾分。
郭府的書房裡,燭火搖曳,將郭靖的身影拉得又瘦又長。
他面前攤著一張襄陽城防圖,手指在城牆的薄弱處反覆摩挲,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城外蒙古大軍的攻城器械越積越多,投石機的木臂在月光下像一排排指向天空的獠牙,城中糧草雖還能支撐,可士兵們的銳氣卻在日復一日的對峙中消磨著。
黃藥師那句“國力差距,無可奈何”像塊巨石壓在他心頭,連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鐵鏽味。
“爹,您已經三天沒閤眼了。”
女兒郭襄端著一碗參湯進來,見父親鬢角又添了幾縷白霜,聲音忍不住發顫。
郭靖擺擺手,目光仍沒離開圖紙:“城防要緊,哪睡得著。”
他想起白日裡派去偷襲的小隊又折損了人手,想起城頭上士兵們佈滿血絲的眼睛,心口就像被降龍十八掌的內勁反噬,悶得發疼。
就在這時,院牆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衣袂破風之聲。
郭靖猛地抬頭,伸手把桌案上的軍事地圖給收了起來,沉聲喝道:“誰?”
“郭伯伯,是我。”
一個清朗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帶著幾分久別重逢的喑啞。
郭靖一怔,這聲音……他快步走到窗邊,只見月光下立著一道身影,玄衣勝雪,身形挺拔,腰間懸著一柄古樸的重劍,正是楊過。
“過兒?!”
郭靖又驚又喜,一把推開窗戶。“你怎麼來了?是有甚麼事麼?!”
楊過這段時間,表現極好。
他雖是義士,但極其會帶兵打仗。
人在城頭,一手長槍,一手重劍,把個城頭守得是安安穩穩,一點事也沒有。
以至於很多蒙古軍根本不敢往他這兒進攻了。
楊過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滄桑道:“郭伯伯,有個事來找你。”
他縱身躍入院中,動作輕捷如豹,落地時悄無聲息。
黃蓉和黃藥師聞聲趕來,見是楊過,皆是一驚。
黃蓉打量著他,見他沉穩堅毅,一副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樣,不由心中一喜,知道可能是好訊息,道:“過兒,可是有甚麼事麼……”
“伯母,說來話長。”
楊過打斷她,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鄭重地遞向郭靖:“我這次來,是給郭伯伯送一樣東西。”
郭靖接過油布包,入手沉甸甸的。
解開三層油布,裡面竟是一卷羊皮地圖,邊角用牛皮加固過,顯然被反覆翻閱過。
他將地圖在桌上鋪開,燭火映照下,圖上的墨跡清晰無比——那赫然是蒙古大軍的佈防陣圖!
圖上用硃砂標出了蒙古各營的位置、兵力分佈,甚至連巡邏隊的換防時間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最讓人振奮的是,幾處標著糧倉的位置被紅圈重重圈住,旁邊還用小字寫著“糧草囤積處,守衛兵力較薄”,而在大軍主營與器械營之間,一道用箭頭標出的路線旁寫著“此處為聯絡樞紐,防禦薄弱”。
“這是……”
郭靖的手指撫過那處糧倉的標記,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征戰多年,一眼就看出這地圖的精準——蒙古人的致命要害,竟被如此直白地擺在眼前!
“這是我爹好不容易搞到的訊息,絕對正確,”楊過解釋道,目光掃過圖上的標記道:“蒙哥汗帶兵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的蒙古軍行軍幾乎不怎麼帶糧草,打到哪兒吃到哪兒,軍隊也不多,往往也就一個萬人隊,或兩個萬人隊的行軍打仗。所以對軍需的要去不太要緊。但現在不一樣了,這麼幾十萬大軍,人數太多了,不是像從前那樣帶點肉乾,趕些牛羊就能解決的,所以他們也要準備足夠的糧草。現在和蒙古軍一心防著我們攻他們的工匠營地,在糧草方面也就有了一些疏忽,只要我們能抓住這個機會,一舉燒掉他們的糧草,甚至不需要全燒了,只要燒個一半,他們也是要受不了的。甚至效果比全燒了還好呢。”
他頓了頓,指著那道聯絡樞紐:“此處是器械營與前軍的傳令通道,夜裡只有兩隊騎兵巡邏,若我軍攻擊糧草成功,甚至可以趁亂,發奇兵突襲於此,到時,我們運氣好的話,甚至能把工匠營也給一把火燒了。”
郭靖猛地抬頭,眼中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看向楊過,見他少了從前幾分少年時的跳脫,眼底卻多了名將才有的堅定自信,突然放聲大笑,笑聲震得燭火都搖晃起來:“好!好!過兒,你來得太及時了!”
黃藥師湊上前,仔細看過陣圖,捋著鬍鬚沉吟片刻,也點頭道:“此圖精準至極,若能依計行事,未必沒有勝算。”
他之前雖感嘆國力懸殊,但此刻看著圖上的破綻,眼中也泛起了精光。
無它爾。
這份情報太精確了。
也不知這些情報是怎麼搞來的。
就好像蒙古軍方有地位極高的大佬在出賣軍情一樣。
讓黃藥師感覺匪夷所思。
黃蓉拿起圖,指尖在糧倉位置輕點:“蒙古人糧草充足,才敢與我們耗。若能燒掉糧倉,甚至毀掉攻城器械,他們必急於攻城,到時候我們以逸待勞……”
書房裡的壓抑一掃而空。
郭靖握著羊皮圖的手微微用力,圖上的褶皺裡彷彿藏著襄陽城的生機。
他想起城頭上那些等待希望計程車兵,想起城中百姓期盼的眼神,胸中的豪氣再度升騰——縱然國力有差,可只要有一絲破綻,他郭靖就敢用血肉之軀劈開一條生路!
“過兒。”
郭靖拍著楊過的肩膀,力道重得幾乎能捏碎岩石,眼中卻滿是感激。
“這份情,襄陽城記著,天下百姓也記著!”
楊過微微一笑,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映出幾分釋然:“郭伯伯守護襄陽,是為天下。我做這些,不過是分內之事而已。”
燭火下,那張詳盡的軍陣圖彷彿活了過來,紅圈裡的要害處閃爍著微光,像是黑夜裡亮起的星。
郭靖知道,真正的硬仗即將開始,但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面對。
手中的陣圖,是楊過帶來的希望,更是刺破圍城陰霾的第一縷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