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將陸家莊的青瓦白牆染成詭異的絳紫色。
我站在新購置的綢緞莊二樓,望著夥計們往來搬運賬本。
陸展元夫婦離世後,這偌大的陸家莊就像一座搖搖欲墜的危樓,而陸立鼎不過是個勉強扶住樑柱的看門人。
他雖靠著兄長的關係,在大理段氏處學了幾手粗淺劍法,可在李莫愁那等手持赤練神掌、袖藏冰魄銀針的超一流高手面前,不過是螻蟻撼樹。
更要命的是,陸展元當年處理感情糾葛時堪稱愚蠢至極——既放不下溫柔似水的何沅君,又斷不乾淨與李莫愁的情絲,一紙婚書徹底激怒了這個心狠手辣的女魔頭。
李莫愁化身江湖厲鬼的這些年,血洗的門派、屠戮的無辜早已數不勝數。
她每殺一人,都像是在陸家莊的牌匾上刻下一道新痕。
那十年之約看似是懸在陸家人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實則是李莫愁精心編織的死亡倒計時。
陸展元終究沒能熬過這份煎熬,在恐懼中鬱鬱而終。
何沅君情深義重,竟也追隨而去,只留下陸立鼎獨自面對這爛攤子。
陸立鼎不甘心做第二個兄長。
和我結交一段時間,他發現我有意廣置田宅的想法,在一個雨夜,他帶著半醉的酒意來找我說話。
書房內,燭火將他蒼白的臉映得忽明忽暗:先生可知?陸家莊的良田足足五十萬畝,可守著金山銀山又如何?
他抓起案頭的茶盞一飲而盡。
我願變賣家業遠走海外,只求能換條活路。
彼時我剛在嘉興站穩腳跟,經營的書局雖能維持生計,卻遠談不上富足。
望著陸立鼎遞來的地契,我心中暗歎:這哪裡是生意,分明是陸家最後的救命稻草。
經過半月討價還價,最終以六百萬貫銅錢成交三十萬畝良田——這筆錢若是尋常商賈,砸鍋賣鐵也湊不出。
好在我向來有劫富濟貧雅好,那些貪官汙吏、為富不仁者的金銀,倒成了這次交易的底氣。
交割那日,陸立鼎對著祖宅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原本,陸家是嘉興第一世家大族。
現在不是了。
我,至少現在,已經算是嘉興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自打有了這三十萬畝田地,我的第二座,第三座莊園,又開始動工了。
當然,收穫這麼多,我也明白,至少這次,我是不能看陸立鼎一家在我面前被赤練仙子殺乾淨的。
夜幕降臨,嘉興城亮起萬家燈火。
我雖入手三十萬畝良田。
但我感覺,還不太夠。
暮春的晨霧還未散盡,我站在陸家莊最高的望樓之上,目力所及之處,三十萬畝良田如黃綠相間的錦緞鋪展在江南水鄉。
可我的目光卻越過阡陌縱橫,投向西南方向那片終年雲霧繚繞的山巒——那裡,藏著陸家真正的命脈。
東家,陸家的茶商今早又來催款了。
魯有手捧著賬簿的手指微微發顫,墨跡未乾的紙張上。
陸陽白茶四字被紅筆重重圈起。
我望著遠處若隱若現的茶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茶刀——那是用百年老茶樹的枝椏所制,紋理間還殘留著歲月沉澱的茶香。
陸陽白茶的名頭,在大宋可謂如雷貫耳。
陸家先祖偶然在雲霧深處發現野生白茶樹,悉心培育三十載方成規模。
如今茶園裡每一株茶樹都有三十年樹齡,枝葉間凝結的白毫,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更妙的是此地獨特的氣候,晨霧滋養、夜露浸潤,炒出的茶葉泡在青瓷盞中,茶湯清冽如寒潭,入口卻帶著絲絲蜜韻,飲畢回甘悠長,連皇宮裡的娘娘們都視若珍寶。
這片茶莊,才是陸立鼎最捨不得的東西。
我將茶刀收入鞘中,金屬碰撞聲驚醒了簷下棲息的麻雀。
陸立鼎變賣田產時,唯獨對茶莊三緘其口。
確實。
陸家能在江南屹立百年不倒,靠的不是良田千頃,而是這獨一份的製茶工藝。
從採茶時節的雨前三天為佳,到炒制時手不離茶,茶不離鍋的獨門技法,每一步都凝結著陸家幾代人的心血。
一旦陸家被滅。
這片茶莊失去管理,或是因戰亂荒廢,說不得今後就要絕了。
風掠過望樓的飛簷,帶來若有若無的茶香。
我解下披風拋給身後的穆念慈,她接過衣衫時,腰間寶劍與我的茶刀同時輕鳴。
既然決定幫把手,那就走吧。
我望向茶林方向,那裡隱約傳來山風拂過茶樹的沙沙聲。
李莫愁想要陸家莊的命,而我們,要保住這片茶香。
穆念慈將披風繫好,紅衣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需不需要通知小丐幫?
不必。
我握緊腰間茶刀,轉身走下望樓。
有些東西,只有握在自己手裡才安心。這片茶園,我要它繼續茶香百年。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蕩,遠處的茶林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彷彿一幅未乾的水墨。
一場關乎茶香與生死的較量,即將在這片山水間展開。
南宋王朝偏安一隅,朝堂之上主和派與主戰派紛爭不斷,對外無力收復中原,對內財政虧空、賦稅繁重。
臨安城的歌舞昇平掩蓋不住底層百姓的困苦,在這羸弱的國勢之下,廣袤鄉間儼然成為了江洋大盜與土匪惡棍滋生的溫床。
當人們說起梁山好漢替天行道的傳奇,殊不知這背後藏著無數人殺人放火受招安的畸形夢想——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落草為寇似乎成了一條通往的捷徑,只要鬧得足夠大,便能得到朝廷的關注,搖身一變成為官身。
當年,岳飛率領岳家軍厲兵秣馬,一心北伐收復失地。
可就在大軍即將揮師北上之際,盤踞在洞庭湖的楊么匪幫卻成了心腹大患。
楊么打著的旗號,實則幹著劫掠百姓、截斷糧道的勾當。
岳家軍北伐的糧草物資,屢屢被這群打著替天行道幌子的土匪洗劫。
為了保證北伐大計,岳飛不得不暫時調轉槍頭,親自率軍剿滅楊么匪幫。
連精忠報國、治軍嚴明的岳家軍都要為匪患頭疼,尋常百姓與民間富戶的處境,更是可想而知。
在這樣的亂世之中,江南的陸家莊宛如一座奢華的孤島。
亭臺樓閣雕樑畫棟,園林景緻巧奪天工,府中奴僕如雲,珍饈美饌不絕。
這份奢華足以證明陸家財力雄厚,可這份財富在豺狼環伺的世道里,反而成了引人覬覦的肥肉。
三不五時,便有強人前來騷擾,或索要財物,或意圖強佔。
若是求助官軍,不僅耗時耗力,且官軍未必能及時趕到。
即便成功剿滅土匪,結下的仇怨也可能招致更瘋狂的報復。
若未能將土匪一網打盡,今後的騷擾只會變本加厲。
與其指望遠水救不了近火的官軍,倒不如依靠自身力量抵禦匪患,可這又談何容易?
作為陸家的繼承人,陸展元從小便深知家族的困境。
他四處奔走,廣結人脈,試圖為陸家莊尋找一個穩固的靠山。
年輕貌美的李莫愁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時,陸展元彷彿看到了希望。
李莫愁雖年紀尚輕,但出身古墓派,那是江湖中聲名赫赫的名門大派。
若能與李莫愁結為連理,藉助古墓派的勢力,陸家莊或許能高枕無憂。
然而,古墓派向來行事低調,極少過問江湖紛爭,更不願捲入陸家的是非之中。
李莫愁的師門靠不住,這讓陸展元的心涼了半截,彷彿在黑暗中失去了唯一的光亮。
就在陸展元陷入絕望之際,何沅君的出現又燃起了他的希望之火。
何沅君不僅溫柔善良,更有著強硬的背景——她的義父武三通,乃大理國御林軍總管,位高權重,在江湖上也頗具威望。
與何沅君成親後,陸展元本以為能借助武三通的力量保陸家莊平安,可命運卻跟他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武三通對何沅君有著超乎尋常的情愫,這份不倫之戀在心中瘋狂滋長,最終演變成了一場災難。
武三通因愛生恨,處處刁難陸展元。
在武三通的不斷施壓下,陸展元整日憂心忡忡,精神高度緊張,最終憂懼悲憤而死。
失去了丈夫的依靠,何沅君也陷入了無盡的痛苦之中,她既要面對家族的困境,又要承受義父的糾纏,心力交瘁之下,也隨陸展元而去。
曾經繁華的陸家莊,隨著這對夫妻的離世,失去了往日的光彩,這份沉甸甸的家業,也落到了陸立鼎的肩上。
在這風雨飄搖的南宋亂世,等待著陸家莊的,又將是怎樣的命運?
陸立鼎摩挲著賬房新送來的地契,燭火在宣紙上投下斑駁暗影。
窗外夜風掠過雕花窗欞,將遠處犬吠撕成碎片,他忽然想起兄長陸展元臨終前枯槁的面容——那雙死死攥著他手腕的手,彷彿還帶著未盡的驚恐。
這座雕樑畫棟的陸家莊,在旁人眼裡是江南豪富的象徵,於他而言,卻是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危樓。
接手家業那日,管家捧著厚厚的田冊叩首慶賀,陸立鼎卻在賬簿的墨跡裡嗅到了腐壞的氣息。
方圓百里的良田佃戶,表面上是財富根基,實則是捆在陸家脖頸的繩索。
那些蟄伏在山林中的匪幫,垂涎的何止是金銀細軟,更是這成片的田產——只要控制住陸家的土地,便能將整座莊園的命脈攥在手中。
他開始暗中聯絡各地牙行,將偏遠莊子的田產折價拋售,換來的銀錠沉甸甸地鎖在密室裡,每次開箱清點,都像是給逃亡之路鋪下一塊磚石。
這步棋走得兇險。
變賣祖產無異於自斷根基,族中長老的詰問、坊間的流言蜚語,都如鈍刀割肉。
但陸立鼎比誰都清楚,在這亂世裡,田契抵不過刀劍,虛名換不來生機。
他時常在深夜望著地圖上逐漸消失的田莊標記出神,盤算著何時才能湊夠舉家遷徙的盤纏,去嶺南、去蜀中,哪怕隱姓埋名,也勝過困守這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
變故來得毫無徵兆。
那個炙熱的午後,蟬鳴突然戛然而止。
李莫愁先來尋仇了。
她轉瞬已掠上陸家莊的飛簷。
陸立鼎衝出正廳時,正看見自家影壁上炸開的掌印——殷紅的血痕如綻開的曼陀羅,在雪白的粉牆上刺得人睜不開眼。
陸展元負我,陸家上下都得陪葬!
淒厲的笑聲破空而至,驚起滿院白鴿。
自那日起,陸家莊便陷入了無形的羅網。
李莫愁的赤練神掌印在了莊門、樑柱、甚至每口井臺之上,宛如死亡符咒。
她時而現身在月白的牆垣後,時而隱沒於竹林深處,那雙淬著恨意的眸子,將莊園裡的每一個動靜都釘在無形的刑架上。
陸立鼎藏在密室的銀錠成了無用的擺設,那些精心謀劃的退路,在李莫愁瘋魔般的復仇執念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深夜巡夜時,陸立鼎望著被血掌印籠罩的莊園,後背滲出的冷汗浸透了綢緞裡衣。
他終於明白,有些債是還不清的,有些局從一開始就註定無解。
兄長留下的這份家業,不是福澤,而是將陸家所有人拖入深淵的詛咒。
李莫愁不給任何人喘息的機會,她的仇恨像毒蛇般纏繞著莊園的每一寸土地,而陸立鼎苦心經營的退路,早在那幾記血掌落下的瞬間,就徹底化為了泡影。
陸立鼎正望著牆上斑駁的血掌印出神,忽聞莊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他瞳孔驟縮,腰間軟劍已出鞘三寸——莫不是李莫愁又來滋事?
待門房通報嘉興劉家莊一行人求見,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卻又泛起更深的疑雲。
快!隨我去迎!
他扯了扯妻子陸二娘子的衣袖,兩人踩著滿地積水疾步到莊門。
朱漆大門緩緩敞開,只見十餘人騎著高頭大馬立在雨幕中,為首的中年男子身披玄色勁裝,腰間玉佩隨動作輕晃,身後跟著位英氣逼人的婦人,還有個眉清目秀的少年手持長槍,稚氣未脫的臉上卻透著幾分沉穩。
四目相對的剎那,陸立鼎心頭一震。
對方身後馬車上捆著的箱籠,分明是前些日子折價賣給他的田契文書。
他喉結滾動,拱手行禮時聲音都帶著顫:劉莊主大駕光臨,陸某有失遠迎......話未說完,已被劉莊主爽朗的笑聲打斷。
陸莊主不必多禮!
劉莊主翻身下馬,濺起的水花打溼了陸立鼎的褲腳。
嘉興城裡哪還瞞得住事?自你家拋售田產那日起,我便留了心。原以為是經營變故,不想竟是赤練仙子作祟!
他攬住陸立鼎的肩膀往莊內走,靴底碾過滿地碎瓷。
你既信得過我,將田產託付,我劉某豈是忘恩負義之輩?不就是個李莫愁,再厲害能翻了天去!
陸立鼎面色驟變,下意識往四周張望,壓低聲音道:劉莊主慎言!這女魔頭武功陰毒狠辣,當年天龍寺枯榮大師率三位高僧聯手,才堪堪將她制服。如今她神功大成,所到之處寸草不生......
他的目光掃過劉莊主身後怯生生張望的少年,眼底泛起痛楚。
陸某一家死不足惜,可您拖家帶口......
好茶!
我忽然接過陸二娘子遞來的茶盞,滾燙的茶水入喉,卻似全然不覺。
陸莊主可知我夫人的來歷?
我伸手環住身旁婦人的腰肢,後者莞爾一笑。
我娘子算是洪七公老前輩的記名弟子。小兒過兒面對郭靖,叫他一聲郭伯伯也不為過。
陸立鼎手中茶盞噹啷落地,碎片飛濺間已單膝跪地:劉莊主一門豪傑,竟願為陸某涉此險境......
他聲音哽咽,想起兄長臨終前的囑託,想起妻子連日來以淚洗面的模樣,眼眶頓時泛紅。
我連忙將他扶起,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來:江湖兒女,義字當頭。今日我劉家既來了,便要讓那赤練仙子知道,這世上總有些公道,不容她肆意踐踏!
暮色漸濃,陸家莊的屋簷下,兩家人的身影在搖曳的燈籠光影裡交織。
遠處山林間,一聲淒厲的雕鳴劃破天際,驚起無數寒鴉。
而屋內眾人已圍坐一堂,商討破敵之策,燭火映著每個人堅毅的面容,似要將這籠罩陸家莊多日的陰霾,一點點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