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原本一直位於暗處。
這時也出來了。
我一開始還挺納悶,甚麼人啊,可以一直這麼偷聽,至少這人是不簡單的。
這是一個老人,個子不高,但極為雄壯,已經是女真人打扮了,但看他的行動氣派,怕不是一個漢奸。不過這也沒甚麼說的,甚麼時候了,這年月在遼東當漢奸的那可是太多了。主要是大明這邊政治環境不好,太坑人了。
不像女真這邊,雖然漢官受欺負,但不要緊,這些女真韃子一個個蠢得和甚麼似的,官場還比較好混。
至於你說范文程被搶了小妾,你也知道那是小妾啊,所以別當真,沒甚麼大不了的,小妾者,玩物而已,和原配夫人是兩回事。
娶個老婆讓上司玩,或娶個兒媳自己玩,都是大明官場中的常事,沒甚麼的。
只見這個老人,提著一個大大的食盒,他邁著大步走過來,看了看袁承志和我,道:“想要殺我,先讓我把事辦完,這是我家正屋正院。”
他手上有鑰匙。
這讓我和袁承志感到了奇怪。
怎麼自己家,主家位的門戶,你不說派人常住,怎麼還上了鎖,給鎖了起來呢?
我和袁承志交換一下眼色,把門位置讓開了。
門開了,一股幽風透出。
男人邁步進入,他先在地上打掃一下,然後一一點上了明燭。l
最後一拉中間桌上的蒙布,一排排幾乎數不清的靈牌出現。
男人人眼中含淚,手上顫抖,點了香,換了貢果,開始跪拜。
一二三四。
五六七八。
九。
這是三跪九叩首,在禮至於九後,他才站起來,回看我們,道:“你們就是刺客麼?也好,算算時間,也該到我了,你們兩個,皇太極都敢殺得,殺我一個祖大壽也無所謂的吧?”
袁承志倒不在意殺一個漢奸,但他一聽這人名字,就忍不住道:“祖大壽,你是祖大壽?”
祖大壽是遼東將門,曾經跟隨袁崇煥的,也算是昔日袁崇煥的親信。
在袁崇煥被崇禎賜死時,祖大壽就在京城的外邊。從此之後,無論如何,祖大壽都不敢回京了。
託病請辭,雷打不動。
祖大壽拒絕回京,朝廷給遼東軍的支援也就越來越少,經常坐視祖大壽的部眾被圍城,一次又一次。
祖大壽不得不當了祖大獸,開始吃人。
終於,迫於無奈投降了。
在這過程中,祖大壽的內心充滿了曲折,無力,痛苦,哀求。
但沒用,大環境下,他一個人是沒任何法子的。
別的不說,遼東的遼餉,要不要拿?
你拿了就得認票沒,你認了票沒就不能拿全款。不足的經費,養不了全軍,你就只能養親兵。這樣做就是一整支部隊,其實就一支親兵是能打的。
但這麼少的人數,怎麼打?
你根本損失不起,在開戰時刻你第一時間就會怯了的。因為你的實力來源,就是他們,你的親兵,沒了他們,你算甚麼?你啥也不是。
所以。
遼東將門,大多不敢打,不敢浪戰,可能這一仗你打勝了,但那又如何?你辛苦積攢的老兵底子沒了,你以為訓練一支精銳敢戰的老兵,是那麼容易的事嗎?當年李成梁在他人生最巔峰的時候,手裡親兵也沒超出一萬人。
只有大約七八千。
現在。
哪還有李成梁,哪還有八千精銳。
遼東將門大多都是你八百,我五百,還有一百二百的,你讓這些人,用自己這麼可憐的家底子,和女真韃子硬拼,開甚麼玩笑。
當然,也有一些,是敢拼敢戰的。
比如說趙率教,還有滿桂。
不過趙率教發瘋,結果是自己和部眾一起戰死了。
滿桂和袁崇煥鬧不和,因為他覺得袁崇煥不公。
滿桂是很能打的,也願意打的,但他手下兵源成問題,他手下主要是騎兵,所以他主要吸收蒙古人當兵,但蒙古人的軍紀成問題,而且戰鬥力也不能和大明武裝的親兵相比。
袁崇煥就要壓他的待遇。
這滿桂能幹了?雙方就鬧了不和。
最終,滿桂戰死,此為袁崇煥見死不救的罪名,終於成了最後一棵稻草,讓袁崇煥被崇禎收拾了。
所以,真正能打,願打的,都死完了。
當袁崇煥一死,整個遼東,沒哪個人還願意為國效忠,為國盡力了。
帶著這樣的一批人,祖大壽又能有甚麼辦法?
甚麼,你說何可綱?
他不是將門,他就是一個敢戰的兵頭,他的官職一切還是祖大壽給的,他自己手下沒多少人的。他要有自己的部曲,祖大壽敢隨隨便便就殺了?
所以。
就是這樣。
但即便如此,祖大壽一開始也不想降。
可是,這大明與韃虜之間,越來越沒空間了。
他真撐不住了。
所以,在自己部曲所剩無幾前,他終究是選擇了投降。
但投降後的這個生活,又讓他隱隱覺得,還不如當初早早戰死了來的好。這麼些年,誰人記得他,誰人瞭解他,誰人對他哪怕有一分的客氣,有一絲的尊敬。
俱往矣。
現在的他,不過是一未死之蟲。
所以,祖大壽在為曾經因他而死的諸多部將眾人換了貢果,糕點,點上新的香火之後,就坦然待死。
我手提長劍,輕輕一點,就要刺入祖大壽的心臟。
但袁承志終究是心軟,拉住了我的手,讓這一劍不能刺入,道:“罷了,過往矣,祖大壽,你只當未為見過我等即可,倒也不必要殺了你,念在你昔日跟隨爹一場,你且自去吧。”
祖大壽原以為是要死。
乖乖。
他聽說了。
不知哪裡來的一個大膽的。
竟然敢行刺皇太極。
這皇太極可不得了,上位後一掃努爾哈赤留下的積弊,重用漢人漢臣,對內治理,對外武功,讓原本只是一個強盜集團的後金搖身一變,變得有了潛龍氣象的大清。
此蓋皇太極一人之功也。
滿清上下。
蓋此一人也。
可以說他是以一己之力拉著滿清在飛速狂奔。
這樣一個人,實可以說是滿清這個政權的核心。
他被刺殺,對於祖大壽這樣不甘於投降的人來說,心裡別提多爽了。
所以他才覺得,自己被這樣的人物殺了也無妨。
沒想到,這樣的人物竟然和他有故舊?
這怎麼回事?
這得問清楚啊。
我也就大大方方告訴他了。
“在你面前的是前任遼東督師袁崇煥之子,華山派第二代弟子穆人清師父的關門弟子,當今綠林七省泰山盟總盟主,大順闖王麾下,金蛇營,江湖人稱金蛇大俠的袁承志少主是也。”
我這一番話,讓袁承志忍不住臉紅。
但一來是光色,二來是他臉黑,倒也看不出甚麼。
不過祖大壽就動容了。
“甚麼?你是督師之子?”
祖大壽上前細看,忍不住就老淚縱橫。
“是他,是他,是他,你和督師很像,都是一般黑色的臉龐,哈哈哈哈,好,好啊,督師有後了!末將祖大壽,拜見督師少主!”
不得不說。
當年,祖大壽在袁崇煥手下,小日子過得是還不錯的。
袁崇煥憑藉五年平遼之說,得到了崇禎絕對的信任,有那麼一段時間,崇禎對袁崇煥是要甚麼給甚麼。
讓袁崇煥在早期過了很不錯的一段富庶日子。
你看,在早期,袁崇煥甚至可以向蒙古售糧。
當時,天下大苦,災情遍地。
崇禎把好不容易徵眯的糧食送到了遼東。
他是給當軍糧的。
是讓袁崇煥五年平遼的。
但是袁崇煥幹嘛呢?
他把這批糧食出口給了同樣缺少糧食的蒙古人。
用袁崇煥的話講,我這是在爭取民心,讓蒙古人跟我們,向著我們,而不是建虜。
但結果是甚麼?
是蒙古人非但進口了大量的糧食,甚至他們進得太多,能夠把多餘部分賣給了建虜,當了一把子二道販子,賺得是盆滿缽滿。
而當時的東江鎮,在餓死人。
正是因為如此,迫於無奈,毛文龍選擇向袁崇煥低頭,換取朝廷應該撥付給東江鎮本應該拿到手的軍糧。
但是,當時的袁崇煥以為此機不可失也,就藉此機會,誆騙毛文龍上岸,遂斬之。
在沒有朝廷許可,沒有命令,甚至連王命旗牌也沒有的情況下,斬之。
就這樣。
一位在一線的二品大員,大將,就這樣被隨隨便便的斬掉了。
此後袁崇煥利用手上的糧草,打造他心中的東江鎮,但沒用。
沒了老帥的東江鎮直接廢掉。
從能夠牽制後金二到四個旗兵力的強藩,一落千丈,成為了軟趴趴的小蟲子。
後金在此後最多也就丟兩個旗,就可以調集六個旗在前邊開戰。
可以再無任何壓力的去入侵大明心腹內地。
此皆是袁崇煥一己之私而造成的。
這就是文人領軍的最大問題。
我以為我行。
我想我可以。
要聽我的,按我說的去做。
只要聽了我的就行了。
可事實上呢?
事實是現實,現實給袁崇煥一巴掌。
從前袁崇煥說他調動不了毛文龍。
讓他的軍事計劃施展不開。
但除了毛文龍後他依然甚麼也做不了。
從前有毛文龍,你別管怎麼滴吧,毛文龍只要一動,整個後金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裡了。
畢竟後金在毛文龍跟前,要防守的地方太大了,毛文龍幾乎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後金上下欲吃了毛文龍的比比皆是。
結果後金上上下下任誰也做不到的事,袁崇煥給做成了。
這真是,該說甚麼呢?
但是,即便如此,袁崇煥也有好的一面。
他是真的在遼西拉攏了一批人的。
他是真的坐穩了這個位子的。
假以時日,他或許真的可以讓整個遼東向建虜出擊。
真的有可能平遼。
但崇禎不給他機會了。
女真後金大清不給他機會了。
袁崇煥百口莫辯。
他畢竟要臉的。
他不好說我只是無能,我沒有賣國這句話。
因為袁崇煥,還有沒有了袁崇煥之後的日子對比,祖大壽卻是對袁崇煥十分耿耿於懷,十分上心的。
因為認出了袁承志,祖大壽十分歡喜。
他十分珍視的取出了一物。
“這是我畫下的盛京佈防圖,我知道,我有罪,但我一直在想,甚麼時候,有機會了,可以稍微洗去一些我的罪過。你們拿好了,記背下來,不論這次出去,還是以後有機會率兵打來,這總是有些用途的。”
“還有這個。”
他好像真的是把老底子都掏了出來。
“這是關寧鐵騎選兵煉兵之法,最早是出自戚爺爺,後來傳入到了李成梁部兵手裡,李如鬆手下的虎賁就是依據此法煉成的,日後你們或可北上,而於北方決戰,一支重要的騎兵是絕對不能少的。”
眼下。
仍然有關寧鐵騎的,也就吳家了。
這關寧鐵騎是當時最優秀,並且是天下最強的騎兵,沒有之一。
他們強起來,可以對建虜發起衝鋒。
並且戰而有功之。
能正面的打得建虜受不了。
只不過,這種情況是曇花一現。
因為掌握這支軍隊的明軍一般也受不了這種損耗。
只有給逼得迫不得已,才會偶一為之。
祖大壽手上的關寧鐵騎沒了。
但老吳家的還有。
只是這訓練之法,很多不可告人軍處,卻是祖大壽寫了下來,希望袁承志能夠重現此軍。
袁承志大為感動,道:“老將軍,這……”
他擔心自己這麼一走,會給祖大壽造成麻煩。
祖大壽卻是坦然一笑。
“我早欲將去也,已知自有天命,故無憂也。哈哈哈哈……”
他說著,像完成了天命,在一眾的靈牌下,又哭又笑。
此時我看天色也差不多了,就帶著袁承志一起離開。
盛京雖是有一個京字,到底是小城,城牆其實並不怎麼高大的。
這樣的小城,還攔不住我和袁承志,我們雙方,各執一條腰帶,你拉我拽,雙方各施輕功,就這麼上了城去,隨後,也沒意思去砍殺小兵,直接就走,宛如一陣清風,輕輕一過,就沒了。
一出城,自然也就自由了。
我們二人取出早早準備好的馬匹,先小喂上幾口,就匆匆離去。
果不其然。在確定我們走後,後金方面也就宣佈了皇太極的死訊。
天下大震。
而我們也平安回來。
這時,我們接到了一個訊息。
京城有異。
闖王害怕崇禎南逃,所以要金蛇營潛入北京,進行活動。
此時。
闖王大軍是節節勝利。
已經有了席捲之勢。
他想要關門打狗,直接滅此朝食。
不然,崇禎往南一跑,那將又是一個南北分立,就又不知要打多久了。
我有心勸阻。
我是不想去的。
但袁承志不幹。
他和崇禎終究是有大仇的。
所以他縱不能手刃崇禎,也希望看他慘淡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