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華盛頓特區那間秘密會議室,參會者們圍坐在桌前,面前的大螢幕上正反覆播放著從各個角度剪輯的蘇格蘭祭典影片片段。
會議桌上的氣氛比前兩次輕鬆了不少,充滿了發現真相的興奮。
“先生們,”白房子主人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置於腹前,目光看向幾名專家,“你們希望得到的驗證,我們無所不能的情報部門都已經為你們完成。我希望,你們接下來給我的答案能夠讓我覺得,這一切沒有白白付出。”
“您不會失望的,先生。”提出了整個猜想的卡爾·戴維森微笑著開口,“首先,我們完全可以確定,龍君的行為不符“信仰神”模型。”
他用鐳射筆指向螢幕上“肆”的臉部特寫:“這是最初蘇格蘭民眾陷入慌亂、尖叫喧譁時龍君的表現——明顯的煩躁,進而是過激的鎮壓。”
“這很反常。如果祂需要人類的信仰,那麼蘇格蘭人的恐懼和慌亂應該正中祂的下懷……”
卡爾·戴維森看向身旁的同僚、神學教授卡拉斯科博士,示意他解釋。
“誠如亨德森博士所言,”卡拉斯科博士清了清嗓子,“從宗教學和神學的角度分析,信仰本質上是人類情感和情緒的外溢。如果存在某種對信仰有需求的神靈,在這種情況下,祂的行為邏輯應該是要麼展現神蹟,引導人類的敬畏與感恩,要麼展現更強勢的姿態,加深人類的恐懼。”
“但不管是哪一種,祂的反應都不應該是“不耐煩”!”
他指著螢幕上成片癱軟的人群:“算上外圍的民眾,當時在現場的可是幾十萬人!考慮到中古時代的人口密度,這個數量的人類對龍君而言絕不是個可有可無的數目。”
“這說明,人類的信仰於龍君而言並不重要,至少不是祂的必需品。”卡拉斯科略顯得意地總結道,“祂不會,也不屑於為了獲取信仰而在情緒上做出妥協。”
太平洋艦隊司令克羅夫特上將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最初的“人海信徒”戰術構想,在這一分析面前顯得有些蒼白了,“看來,我們透過為祂提供大量信徒來打動祂的設想只能放棄了。”
“恐怕是這樣的,將軍。”卡爾·戴維森博士接過了話頭,“龍君親近人類,大機率不帶有過多功利色彩,單純是情感需求。祂在意的不是信仰,而是能讓祂感到親切的環境和氛圍。”
“至於這個環境是甚麼……”他將影片切換到伊萊·科恩與“肆”互動的畫面,“就是這裡!”
“一個沒有任何東大人外貌特徵的人類,因為一句標準的東方頌讚詞而激發了龍君的特殊反應,並給以了難以想象的正向反饋!這完美印證了我們之前的推測:吸引祂的,從來不是東大人的血統,而是他們所承載的、那源自龍族文明的文化符號和行為模式!”
卡爾·戴維森將影片快進到祭典廣場上數百權貴齊聲頌讚,龍君降下“甘霖”,以及最後時刻外圍數萬人發音蹩腳的呼喊時,“甘霖”戛然而止的畫面。
“一正一反,多麼鮮明的對比!”戴維森用力揮了一下手,“它們不但佐證了我的推斷,而且說明了至關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情緒輸出的質量,其價值顯然遠遠大於數量。甚至可以說,拙劣的模仿還會起到反作用。”
白房子主人心領神會地總結道:“所以,戴維森博士,你的意思是,我們需要的不是成千上萬粗鄙的“農夫”,而是少數像伊萊·科恩那樣,精通東大古典文化,能在龍君面前得體地詠唱東方詩歌的“貴族”?”
“精闢,先生!”戴維森讚賞地點點頭,但隨即補充道,“不過,數量可能依然有其意義。”
“因為“宏大”一詞始終貫穿東大文明的歷史,這很難不讓我們推測,這本就是龍族的價值觀。單個貴族的獨吟,肯定不如一支訓練有素的唱詩班合唱有衝擊力。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質量”,沒有質量的堆砌,就是蘇格蘭結局的重演。”
白房子主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克羅夫特上將:“將軍,這麼看來,事情又回到了原點。既然血統沒用,本土和歐洲的華裔,對我們來說就沒多少價值了。根據幾位教授的結論,能滿足這些要求的人選,似乎只有你轄區內的東南亞。”
克羅夫特上將臉上露出了笑容,身體微微前傾:“事實上,這段時間我們對駐軍地周邊做了詳細調查,發現東南亞的華裔中本身就有龍神信仰。而且隨著龍君現身,這些華裔已經開始自發組織祭拜活動,他們似乎想透過展示虔誠,吸引龍君的注意。”
“那我們還等甚麼?立刻行動起來,幫助他們更好地組織起來。”白房子主人哈哈大笑起來,“作為我們慷慨幫助的回報,未來每一個面向龍君的祭壇上,都必須至少有一名我們培養的伊萊·科恩。”
“但現在有一個問題,先生……”一直沒有發言的另一名學者開口道:“組織祭祀容易,但如何邀請龍君前來呢?東大的兩次祭祀是由那名叫周軍的信徒主持,蘇格蘭是卡廷斯,東南亞那邊呢?”
他的話讓與會眾人面面相覷:“總不能像那個周軍一樣,透過極端自殘式的自我獻祭來吸引龍君的注意吧?”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
“待會兒我會給老科恩打個電話。”白房子主人開口說道,“雖然之前我與他達成的協議是,他的孫子只需要完成這次驗證工作,不再承擔任何其他義務。但我覺得,既然有第一次交易,就可以有第二次,只要價碼合適。”
……
一架飛機緩緩停靠在東大南方某國際機場的廊橋旁。
艙門開啟,一位身著深灰色中山裝的年輕男子緩步走下舷梯。
剪裁合體的服飾襯得他身姿挺拔,黑色的捲髮在航站樓的燈光下泛著淡淡光澤。
出口處早已被中外記者圍得水洩不通。
當伊萊·科恩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盡頭時,閃光燈瞬間連成一片銀白色的海洋。
伊萊嘴角掛著溫和的淺笑,不疾不徐地走向人群,在距離記者群三步之遙處停下,摘下了墨鏡。
一瞬間,喧囂的現場突然安靜下來。
一雙燦金色的豎瞳靜靜地注視著眾人,那非人的瞳孔在光線變幻下微微收縮,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威壓。
原本恨不得將話筒捅進他嘴裡的記者們,不約而同地後退了半步。
“感謝各位的熱情。”伊萊的聲音溫潤如玉,東大語字正腔圓,“我知道大家都很關心我的行程。既然各位專程前來,我也不願讓大家白跑一趟。”
他環視一週,目光所及之處,記者們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沒人敢隨意出聲。
“藉此機會,我要宣佈一個重要的決定。”伊萊微微抬高聲音,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可辨,“承蒙龍君陛下垂青,我將有幸入仕幕府,侍奉陛下左右。”
“我深知,卑微如我,對陛下唯一的價值就是我對人類世界某些地區和圈層的瞭解。”伊萊的語氣平靜,“為了確保我能勝任這份工作,從即日起,我將與科恩家族斷絕關係,也不再與以往的任何朋友往來。”
這番話激起了一片喧譁。
伊萊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繼續說道:“今後,我不會出現在任何社交場合。這一切,都是為了確保我向龍君陛下提供的每一個建議,都源於我獨立的主觀判斷,不受任何外界影響。”
他的金色豎瞳中閃過一絲決然:“直到某一天,我所掌握的知識和對世界的理解被時代淘汰,再也無法勝任幕僚之職時,我才會辭去這份殊榮,回歸人類社會。”
說完這番話,伊萊重新戴上墨鏡,向眾人微微頷首示意,然後在兩名東大外事官員的陪同下,從容離去。
記者們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竟無一人上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