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略顯陳舊的十字街區，兩車道寬的街道兩旁立著高低錯落的三四層小樓，斑駁老舊的牆面上，隨處可見褪色的商鋪海報，還有凌亂不堪的塗鴉。

此刻雖然是上午時分，街面上卻沒有往日的喧囂和熱鬧，微風捲著嗆人的香火煙氣掠過空無一人的街巷，空氣裡瀰漫著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肅殺。

街道東西兩頭，兩撥人潮相向而行，緩緩朝著對方壓了過來。

雙方打頭的都是東方面孔的孔武大漢，各個膀大腰圓，肩扛神輿，有的合力肩扛神輿，有的手捧神主牌，銳利的目光穿過嫋嫋青煙，在空中冷冷相撞。

東邊一撥人抬著的神輿上，立著一尊鎏金彩繪的龍王雕像，龍首怒目圓睜，身披金鱗甲，頭戴帝王冠，一手虛握著定海珠，腳下踏著海浪狀的祥雲，帝王的威嚴撲面而來，一旁高舉的黑底金字神主牌上寫著：【南海廣利王 敖欽 龍神之位】。

為首的十幾人梳著髮髻，穿著道袍，手中舉著桃木劍、三清鈴、拂塵等道家法器，標準的道爺打扮。

只不過，他們手握法器的姿勢有點不專業，沒有任何道骨仙風的感覺，而是一副隨時準備揮舞或投擲的架勢。

西邊的人潮則是一群穿著素色僧衣的光頭猛男打頭，雖然手持念珠，卻個個怒目圓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完全沒有出家人慈悲為懷的樣子。

他們抬著一尊盤於蓮座之上的龍形羅漢像，身形蜿蜒柔，身披華麗瓔珞，氣象在慈悲中透出森嚴，紫檀描金的神主牌上是梵漢合體的尊號：【南無 娑竭羅龍王 護法龍神 之位】

兩股人潮在十字路口轟然相撞。

雙方臉貼著臉，鼻尖幾乎要碰在一起，胸膛死死抵住胸膛，火熱的呼吸噴在對面人的臉上。

有人被頂得踉蹌後退，但立刻就被身後潮水般湧上的同伴頂了回去。

兩尊神像在人群中遙遙相對——

一邊是帝王般睥睨的龍首人身南海龍王， 一邊是護法般莊嚴的娑竭羅龍王。

兩塊神主牌高高舉起，金光兩兩相撞，氣場針鋒相對。

“南海龍王在此——！”道門善信怒喝。

“娑竭羅護法在此——！”佛門居士咆哮。

聲浪猛然炸開，震得街面彷彿都在抖動。

所有人都朝著對面的“異教徒”怒吼，一個個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噴了對方滿臉。

終於，一位南海龍王爺的善信實在受不了對面那位佛門居士充沛的口水量，醞釀了一口大的，“噗”地噴在對方油亮的腦門上。

滿臉橫肉的佛門居士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所有的剋制瞬間消失。

“我X你祖宗！”

他毫不猶豫地掄起老拳，狠狠砸在對方的臉上。

道門善信的慘叫聲就像點燃了火藥桶，早就按捺不住的兩方人馬立刻激情地戰作一團。

大家拳腳相交，香燭法器都成了兵器，怒罵聲、痛呼聲、吶喊聲響成一片，神主牌被當成武器拍在對手的腦袋上，神像也搖晃著掉到地上。

畫面晃動起來，看起來似乎是拍攝者也被捲入了衝突中。

不過很快，鏡頭重新穩了下來，因為戰局已定。

佛教居士人數明顯佔優，更是有幾十名光頭居士帶頭衝鋒，氣勢如虹。

他們一邊高喊著“我佛慈悲”，一邊窮追猛打，把道教善信打得頭破血流、狼奔豕突。

這段數百人的街頭混戰，被路人拍下剪輯成短影片，釋出在TikTok上，標題是：“論佛教徒的戰鬥力！”。

影片短短几小時就衝上熱門，播放量破億，各國網友留言炸鍋，評論區五花八門、熱評不斷。

@Jake_West（米國）：不敢相信！這真是東大？我認識的東大留學生都溫和有禮，連吵架都不會大聲的！

@AiD_East（加拿大）：宗教就是會令人瘋狂。有信仰和沒信仰的人類完全就是兩個物種。

@Aisha_Khan（印度）：我發誓，真正的佛教徒絕不是這樣的！我們崇尚憐憫、慈悲，厭惡暴力。

@（俄羅斯）：回覆@Aisha_Khan（印度）你沒看字幕嗎？他們的確是自始至終都在高喊“慈悲”。

@Leo_Marcus（法國）：誰能告訴我，對面是甚麼宗教。感覺他們也超有戰鬥力的樣子。如果不是人數差距太大，他們未必會輸。事實上，即便最後失敗了，他們也是在一邊抵抗，一邊逃跑，真的非常勇猛。

@（義大利）：回覆@Leo_Marcus（法國）那是道教，東大的本土宗教。他們自古以來就很能打。我看過的東大小說裡，不管是正派還是反派，只要有道教徒出場，一定非常厲害。

@：剛從東大旅遊回來，我去的城市裡東大人都特別友善熱情，跟影片裡的人完全不一樣。我懷疑這根本不是東大。現在好多亞裔都愛假裝自己是東大人！

@：回覆@相信我，影片裡絕對是東大。因為只有那片神奇的土地才會把一切外來元素都同化得面目全非。我建議你瞭解一下東大的少林寺，那裡的佛教修行者比影片裡的這些還要兇殘。

……

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李薇瞥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宗教局的號碼，不由得揉了揉太陽穴，才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

“李處，不好了！”宗教局工作人員的聲音透著十足的焦急，“上次咱們商量的那個分批次開研討會的方案根本不行啊！”

“怎麼了？”李薇假裝不知情地問道。

“這才一週不到，全國範圍內大大小小的佛道信徒衝突，光是報上來的就有十幾起了！從口角爭執發展到大規模械鬥，已經開始出現零星傷亡了！”

這些李薇都知道，而且掌握的情報比對面的更準確：百人以上的械鬥就不止十幾起，而是幾十起；不是出現零星傷亡，而是當場死亡和重傷不治者就超過百人了——很多地方政府為了地方形象和自身政績，選擇了淡化真相。

但是，佛教組織不能參與這次涉及“南海龍王爺”的研討會，這是整個安全域性內部達成的共識。

所以，只能甩鍋了。

“械鬥屬於地方治安事件啊，理應由屬地警務系統處理，咱們操甚麼心?”李薇佯裝不在乎地說道，“咱們是法治社會，觸犯法律，那就得接受制裁。總不能因為涉事的是宗教人士就法外開恩吧？這不是變相承認宗教特權嗎？”

“處理是當然應該處理。但咱們不是得懲前毖後、治病救人……”

李薇不等對面說話，脫口打斷，“這樣，我們私下給地方的經辦單位打個招呼，讓他們從重從快處理！你們宗教局呢，就把這些從嚴處理的典型案例在系統內部做個通報。這樣應該就沒人敢頂風而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帶上了一絲質疑：“李處，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門道？為甚麼就不能讓佛道兩家一起參會呢？反正研討會的資金你們願意出，道門和佛門那邊也不介意坐在一起交流探討……”

果然沒人是傻子啊！

李薇心裡長嘆一聲，壓低了聲音：“這裡面真實的情況我沒法說，但我可以跟你透個底：這個研討會和尚們不能參加。”

李薇在“不能”上加重了音。

“至於原因……你想想，道門和佛門有甚麼區別。”

“甚麼……”對方失聲驚叫，但聲音迅速低了下去，片刻後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嗯……行，那就先按您提的方案試試。你們抓緊把典型案例給我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