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後果出現。”
“但不是立刻。”
凌風點頭。
“對。”
“不是一拳打死。”
“而是記賬。”
“情緒權重會積累。”
“效率會反噬。”
“秩序會崩。”
“到那個時候,玩家再回頭看。”
“才會意識到,自己之前做了甚麼。”
潘俠嘆了口氣。
“這會逼走一批人。”
“會。”凌風說得很乾脆。
“但留下來的,會真的在這個世界裡活。”
會議室裡,再沒人說話。
不是被說服。
而是被意識到——
這條路,一旦走,就不可能回頭。
凌風最後補了一句。
“我們不美化殘酷。”
“也不放大殘酷。”
“我們只是,不替玩家擋住它。”
他伸手,把白板上那幾條“削弱方案”一條條擦掉。
只留下一行字。
不削弱世界的殘酷性。
“這是底線。”
“也是《幻獸帕魯》的骨頭。”
擦完最後一個字,他轉過身。
“要是覺得接受不了。”
“現在退出,還來得及。”
沒有人動。
燈光很亮。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清楚。
從這一刻起,《幻獸帕魯》已經不是一款“能不能成功”的專案。
它成了一次選擇。
選擇讓世界,
如實運轉。
而讓人真正不安的,並不是這個世界有多殘酷。
而是——
他們已經親眼看見。
如果不給阻攔,
人,會怎麼選。
第一隻“逃跑帕魯”,並不是在戰鬥裡出現的。
也不是在極端剝削的基地。
它甚至不在監控最密集的區域。
那天凌晨,值班日誌裡,只多了一條很普通的提示。
單位丟失。
潘俠最開始以為是重新整理異常。
“可能被卡出地圖了。”
他點開回放,時間軸往前拉。
畫面裡,是一處規模不大的基地。
生產線不滿負荷。
帕魯數量不多。
排程強度,甚至算得上剋制。
那隻帕魯,被分配的是最基礎的搬運任務。
來回。
重複。
安靜。
前十分鐘,一切正常。
第二十分鐘,它開始慢一點。
不是效率懲罰那種慢。
而是走到倉庫門口時,會多停一秒。
第三十分鐘,它在放下貨物後,沒有立刻回頭。
而是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基地外側。
攝像頭角度拉遠。
那一眼,看起來並不特別。
但潘俠的手,卻停在了鍵盤上。
因為那不是路徑檢查。
也不是等待指令。
更像是在——
確認方向。
帕魯低頭,繼續工作。
又過了十分鐘。
排程指令更新,要求它進入夜間輪換。
它沒有拒絕。
也沒有抗命。
它只是,在最後一次把資源放進倉庫之後,沒有走回既定路線。
而是,偏了一點點。
最開始,只是半個身位。
系統沒有報警。
路徑修正閾值,沒有被觸發。
它順著這個偏差,繼續往前。
穿過基地邊緣。
繞開照明區。
進入樹林。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異常狀態。
情緒權重沒有爆表。
怨氣沒有達到紅線。
生命值、飢餓值,全部正常。
它只是——
走了。
潘俠看完整段回放,沉默了很久。
諸葛明站在他身後,低聲問了一句:
“這是……逃跑?”
潘俠沒立刻回答。
他反覆檢查了所有引數。
沒有“逃跑行為”。
沒有“脫離指令”。
沒有“自由探索”開關。
那隻帕魯,也沒有被標記為異常單位。
它只是,在某個節點,
選擇了不再返回。
凌風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會議室裡只開了一盞燈。
回放停在樹林入口。
畫面中,帕魯的身影已經被樹影吞沒。
“確定不是 bug?”凌風問。
“確定。”潘俠說,“如果是 bug,它早就該被拉回來了。”
凌風點頭。
“那它為甚麼走?”
潘俠猶豫了一下。
“從行為堆疊看。”
“它沒有受到最嚴重的壓榨。”
“但它長期被固定在同一條低價值任務線上。”
“沒有參與戰鬥。”
“沒有被賦予任何變化。”
“它在系統裡,一直是……可替代的。”
這句話說出口,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雲婧輕聲說:
“所以它不是受不了。”
“是覺得沒意義。”
潘俠點頭。
“它的情緒權重,不是爆發型。”
“是慢慢往‘脫離’傾斜。”
凌風盯著畫面看了一會兒。
“玩家注意到了嗎?”
“注意到了。”諸葛明說,“基地日誌顯示,玩家以為是重新整理丟失。”
“還在論壇發帖罵系統。”
凌風笑了一下,很淡。
“那挺真實的。”
沒有人接話。
因為他們都意識到一件事。
這是第一次。
帕魯不是被處理掉。
不是被殺。
不是被替換。
而是——
自己離開了生產體系。
系統後臺,開始出現一個新狀態。
不是失敗。
不是異常。
而是一個此前從未被用過的標記。
脫離生態。
潘俠盯著那個詞,聲音有點低。
“要不要加限制?”
“比如邊界鎖。”
“或者逃跑懲罰。”
凌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片樹林,像是在想別的東西。
“你們注意到沒有。”
他突然說。
“它走的時候,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沒有資源。”
“沒有工具。”
“甚至沒有攻擊行為。”
“它不是反抗。”
“它只是,不想待在這裡了。”
會議室裡,沒人反駁。
因為這比反抗更難處理。
反抗可以鎮壓。
逃跑,只能承認。
凌風轉過身。
“別改。”
“把這個狀態留下。”
“這是世界第一次,出現出口。”
諸葛明抬頭。
“那以後呢?”
“以後,可能會有更多。”凌風說,“也可能沒有。”
“取決於玩家。”
潘俠忍不住問:
“那如果玩家問,為甚麼帕魯會跑?”
凌風想了想。
“別解釋。”
“讓他們自己想。”
投影被關掉。
畫面最後一幀,定格在樹林深處。
甚麼都看不清。
但所有人都知道。
從這一刻起,《幻獸帕魯》的世界裡,
已經不再是所有單位,
都會被留在你安排好的位置上。
有些東西,
一旦知道可以離開,
就再也不會只等著被使用。
那天之後,辦公室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不是因為事情多。
而是因為——
沒人急著繼續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