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桐六個月大的那個秋天,天氣轉涼得很快。
前一天還穿著單衣,第二天就要加外套了。周雨彤給兒子換了厚些的連體衣,摸了摸他的小手,暖暖的,就放心地帶他出門散步了。
傍晚回來時,念桐有些蔫蔫的。平時到家就咿咿呀呀要抱抱,今天卻安靜地躺在嬰兒車裡,眼睛半閉著。
“是不是累了?”周雨彤把他抱起來,感覺小傢伙的身體有些發燙。
她心裡咯噔一下,摸了摸兒子的額頭。熱的。
“嘉銘,”她聲音有點慌,“你來摸摸,念桐是不是發燒了?”
陳嘉銘正在廚房準備晚飯,聞聲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走過來。他伸手試了試周雨彤懷裡的寶寶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
“是有點熱,”他眉頭皺起來,“體溫計呢?”
周雨彤抱著孩子坐在沙發上,陳嘉銘去醫藥箱裡翻出電子體溫計。滴的一聲,三十七度八。
“低燒。”陳嘉銘看著螢幕上的數字。
“怎麼會發燒呢?”周雨彤的聲音開始發顫,“今天穿得挺厚的,也沒吹風……”
“可能是換季,也可能是要出牙,”陳嘉銘努力讓自己冷靜,“先別急,觀察觀察。”
話是這麼說,但他的聲音也繃得緊緊的。
念桐開始哭鬧起來。不是平時那種撒嬌的哭,是帶著煩躁的、尖細的哭聲。小臉憋得通紅,在媽媽懷裡不安地扭動。
“寶貝,不哭不哭,”周雨彤抱著他輕輕搖晃,“媽媽在,媽媽在。”
可念桐不聽,越哭越大聲。哭聲撕扯著兩個初為父母的人的心。
陳嘉銘拿出手機,翻找通訊錄:“我給王浩宇表姐打個電話。”
電話很快接通。陳嘉銘開了擴音,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六個月寶寶,三十七度八,精神不好,哭鬧,”表姐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還有其他症狀嗎?咳嗽?流鼻涕?拉肚子?”
“都沒有,”周雨彤湊近手機,“就是發燒,哭。”
“先物理降溫,”表姐說得很鎮定,“用溫水擦額頭、脖子、腋窩、大腿根。不要用酒精,不要捂汗。多喂水,母乳的話多餵奶。如果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五,或者精神越來越差,就要去醫院。”
她頓了頓,補充道:“不過你們也別太緊張,六個月左右的寶寶第一次發燒很常見。可能是幼兒急疹,也可能是普通感冒。先觀察,保持聯絡。”
掛了電話,兩人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緊張。
“我去打水。”陳嘉銘說。
他很快端來一盆溫水,毛巾是新的,柔軟的棉質。周雨彤把念桐放在護理臺上,解開他的衣服。
小傢伙哭得更兇了,小手小腳胡亂揮舞。
“寶寶乖,媽媽給你擦擦就不熱了。”周雨彤聲音發顫,手上動作卻很輕。
溫水擦過額頭,擦過脖子,擦過小小的腋窩。念桐的面板很燙,毛巾擦上去很快就熱了。
陳嘉銘在旁邊幫忙,遞毛巾,換水,同時不停地看時間——每十五分鐘量一次體溫。
三十七度九。
三十八度一。
三十八度三。
體溫在慢慢升高。
周雨彤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護理臺上。她不敢哭出聲,怕嚇著孩子,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雨彤,”陳嘉銘握住她的手,“別慌,我們在做該做的事。”
他的手掌很穩,聲音也很穩。周雨彤看著他,用力點頭。
物理降溫還在繼續。一遍,兩遍,三遍。盆裡的水換了一次又一次。
念桐的哭聲漸漸弱了,不是好轉,而是哭累了。他閉著眼睛,小胸脯急促地起伏,臉還是紅紅的。
晚上九點,體溫升到三十八度五。
“去醫院吧。”陳嘉銘說。
周雨彤已經說不出話,只是用力點頭。
兩人手忙腳亂地收拾東西——病歷本、醫保卡、奶瓶、尿布、備用衣服。陳嘉銘抱著孩子,周雨彤提著東西,匆匆下樓。
深夜的兒科急診燈火通明。走廊裡坐滿了抱著孩子的家長,咳嗽聲、哭聲、家長的安撫聲混成一片。
掛號,排隊,等叫號。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麼長。
念桐在爸爸懷裡小聲抽泣,聲音細細的,像小貓一樣。周雨彤站在旁邊,眼睛一直沒離開過兒子。
終於輪到他們。醫生是個中年女性,看起來很疲憊,但眼神很溫和。
她檢查了念桐的喉嚨、耳朵,聽了心肺,又問了情況。
“應該是幼兒急疹,”醫生說,“發燒三到五天,熱退疹出。現在沒甚麼特效藥,就是對症處理。體溫超過三十八度五可以用退燒藥,多喂水,多休息。”
她開了退燒藥,又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
拿藥,回家。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多了。
回到家,兩人不敢睡。陳嘉銘在客廳沙發上鋪了毯子,周雨彤抱著孩子坐在上面。他們決定輪流守夜——一個人抱孩子,一個人休息一會兒,兩小時換一次。
但實際上,誰都睡不著。
念桐吃了退燒藥,體溫暫時降下來些,三十八度。他睡了,但睡不安穩,時不時抽泣一下,小身體一抖一抖的。
周雨彤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陳嘉銘坐在旁邊,眼睛盯著時鐘。
凌晨一點,體溫又上來了,三十八度二。
“該換我了,”陳嘉銘說,“你去躺會兒。”
周雨彤搖頭:“我不困。”
“不困也得躺,”陳嘉銘從她懷裡接過孩子,“你去休息,我守著。一會兒換你。”
周雨彤拗不過他,在旁邊的長沙發上躺下。她閉上眼睛,但耳朵一直豎著,聽兒子的呼吸,聽陳嘉銘輕輕的安撫聲。
凌晨三點,換班。念桐的體溫又升到三十八度五,陳嘉銘給他餵了第二次退燒藥。
小傢伙被藥苦到了,哇哇大哭。周雨彤抱著他,一邊拍一邊掉眼淚。
“寶寶不哭,吃了藥就好了,就好了……”她喃喃著,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凌晨五點,天邊泛起魚肚白。念桐的體溫終於開始下降,三十七度九,三十七度六,三十七度三。
小傢伙的呼吸平穩了些,睡顏也安詳了些。
周雨彤和陳嘉銘都累得睜不開眼,但誰也不敢睡。他們並排坐在沙發上,周雨彤抱著孩子,陳嘉銘摟著她的肩。
“你看,”周雨彤小聲說,“他睡得好些了。”
“嗯,”陳嘉銘的聲音沙啞,“溫度在降。”
兩人靜靜坐著,看著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從深藍到灰白,再到淺淺的橙黃。
晨光透過窗簾照進來,落在唸桐的小臉上。他的臉色已經沒那麼紅了,眉頭也舒展開來。
陳嘉銘伸手,輕輕試了試兒子的額頭。
“好像……正常了。”他說。
周雨彤也試了試,又拿出體溫計。滴的一聲,三十六度八。
“退了,”她喃喃道,“真的退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如釋重負,還有濃濃的黑眼圈。
陳嘉銘忽然笑了,笑得很輕:“我們熬過來了。”
周雨彤點頭,眼淚又掉下來。這次是放鬆的眼淚。
陳嘉銘伸手,把妻子和兒子一起摟進懷裡。三個人在晨光裡緊緊依偎。
“謝謝你,”周雨彤靠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昨天晚上……謝謝你在。”
“應該的,”陳嘉銘說,“我是他爸。”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雨彤,昨天你做得很好。很鎮定,很細心。”
周雨彤搖頭:“我一點都不鎮定,我快嚇死了。”
“但你表現得很鎮定,”陳嘉銘認真地說,“給孩子擦身,喂藥,抱他……你都做得很好。”
周雨彤抬起頭,看著他:“你也是。打電話,問醫生,做決定……你很可靠。”
兩人對視,都笑了。笑容裡有疲憊,有慶幸,還有一種共同經歷過艱難時刻後的默契。
念桐在媽媽懷裡動了動,睜開眼睛。他的眼神清澈了些,不像昨天那樣渾濁煩躁。
“啊……”他發出一個小小的聲音,小手伸出來,抓住了媽媽的衣服。
周雨彤的眼淚又湧上來,但這次是喜悅的。
“寶貝,你好了,”她輕聲說,“你嚇死媽媽了。”
陳嘉銘湊過來,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小壞蛋,以後不許生病了,聽見沒?”
念桐當然聽不懂,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天完全亮了。陽光灑滿客廳,新的一天開始了。
周雨彤和陳嘉銘還坐在沙發上,誰也沒動。他們就這樣抱著孩子,享受著這劫後餘生般的平靜。
“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時刻吧,”周雨彤輕聲說,“他生病,我們著急,我們守夜。”
“嗯,”陳嘉銘點頭,“但我們會一起面對。”
“就像昨天晚上那樣?”
“就像昨天晚上那樣。”
周雨彤靠回他肩上,閉上眼睛。一夜未眠的疲憊終於湧上來,但她心裡很踏實。
她知道,育兒的路上還會有很多坎。孩子會生病,會受傷,會遇到各種問題。
但她也知道,無論發生甚麼,她都不是一個人。
有他在。有他們在。
他們會像昨天晚上那樣,一起面對,一起守護,一起度過。
這就是婚姻,這就是家庭,這就是為人父母。
不只有溫馨的日常,也有這樣的不眠之夜。但正是這些時刻,讓他們的聯結更加緊密,讓他們的“戰友”情誼更加深厚。
陽光越來越暖,客廳裡一片明亮。
念桐又睡著了,這次是安穩的、深沉的睡眠。
他的父母也依偎著,在晨光裡,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們終於可以休息一會兒了。
而在睡夢中,他們的手還緊緊握在一起。
就像昨晚守夜時那樣,一刻也沒有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