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病房的窗戶,在白色床單上灑下一片溫暖的金色。
周雨彤已經可以自己坐起來了。她靠在升起的床頭,小口喝著陳嘉銘喂到嘴邊的溫水。腹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剛手術完那幾天鑽心的疼,現在已經好了太多。
最重要的是,那種時刻擔心寶寶安危的緊繃感,隨著一天天監測結果的穩定,正在慢慢消散。
“今天感覺怎麼樣?”陳嘉銘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還頭暈嗎?”
周雨彤搖搖頭,對他笑了笑:“好多了。就是躺久了,腰有點酸。”
“那我幫你揉揉。”陳嘉銘說著就要起身。
“不用,”周雨彤拉住他的手,“你昨晚都沒怎麼睡,黑眼圈都出來了。”
陳嘉銘確實沒睡好。雖然趙天宇被判刑的訊息讓他鬆了口氣,但那種後怕的情緒卻像潮水一樣,在夜深人靜時反覆襲來。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看見周雨彤撲過來擋在他身前的那一幕,看見她腹部湧出的鮮血,看見她蒼白如紙的臉。
所以他整夜都守在她床邊,隔一會兒就要探探她的呼吸,摸摸她的手溫,確認她是真的還活著,真的還在他身邊。
“我沒事,”陳嘉銘反握住她的手,聲音有些啞,“看著你,比睡覺踏實。”
周雨彤心裡一酸,剛要說甚麼,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了。
是產科的李主任帶著兩個年輕醫生來查房。
李主任五十多歲,是院裡最有經驗的產科專家之一,周雨彤手術時她就是主刀醫生之一。這些天來,她每天都會親自過來檢視情況。
“周小姐今天氣色好多了。”李主任笑著走過來,先看了看監護儀上的資料,又示意身後的醫生做記錄。
陳嘉銘立刻站起來,把位置讓給醫生,自己退到一旁,但目光始終緊緊跟隨著。
李主任仔細檢查了周雨彤腹部的傷口,又問了幾個問題,然後示意年輕醫生先出去。她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看了看周雨彤,又看了看陳嘉銘,表情變得嚴肅了些。
“周小姐,陳先生,”李主任開口,語氣是醫生特有的那種平靜而專業,“有件事,我覺得現在是時候正式告知你們了。”
周雨彤的心突然跳快了一拍。她下意識地看向陳嘉銘,發現他也正看著自己,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您說。”陳嘉銘的聲音很穩,但周雨彤聽得出那裡面壓著的情緒。
李主任推了推眼鏡,從病歷夾裡抽出一份報告:“周小姐被送來急診時,我們做了全套檢查。其中血HCG和孕酮的數值顯示,她當時已經懷孕了。”
病房裡安靜了一瞬。
周雨彤睜大眼睛,手不自覺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她腦子裡亂哄哄的——懷孕?她懷孕了?甚麼時候的事?為甚麼她一點都不知道?
陳嘉銘也愣住了。他想起手術室外醫生那句“她懷孕了,大概四周”,當時他滿腦子都是“保大人”,根本沒來得及細想。後來這十幾天,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周雨彤的恢復上,竟然把這件事暫時擱置了。
“具體來說,受傷時孕周大概是四周多,”李主任繼續說,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普通病例,“也就是剛懷孕一個月左右。這個時期,很多孕婦自己都還沒察覺。”
周雨彤的手指微微發抖。四周多……那就是她和陳嘉銘重新在一起後不久。她想起那些甜蜜的夜晚,想起他溫暖的懷抱,想起他們小心翼翼地重新靠近彼此……
“那……那手術……”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孩子……”
“這就是我要重點說的,”李主任的表情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笑意,“當時情況危急,我們必須立即手術。但在手術方案制定時,我們產科團隊全程參與,所有的用藥、麻醉方式、手術操作,都充分考慮了胎兒的安全。”
她頓了頓,讓兩人消化這個資訊:“簡單說,我們用了對胎兒影響最小的麻醉藥物,手術中儘量避免觸及子宮區域,術後用的抗生素和止痛藥也都是孕期相對安全的。而且,周小姐年輕,身體素質好,這是非常重要的有利條件。”
周雨彤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一種太過複雜的情緒——後怕、慶幸、難以置信,還有某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她真的懷孕了。在她差點死去的時候,有一個小生命正在她身體裡悄悄生長。
而這個孩子,竟然在那場可怕的手術中,奇蹟般地保住了。
“那……那現在……”陳嘉銘的聲音也有些發緊,他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握住周雨彤的手,兩人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孩子現在怎麼樣?”
“這就是好訊息了,”李主任的笑容更明顯了些,“這十幾天來,我們每天監測胎心、抽血查HCG和孕酮。從資料看,胎兒的情況基本穩定。雖然前期經歷了這麼大的創傷和手術,但目前看來,這個小傢伙很堅強。”
她從病歷夾裡又拿出一張B超單——是昨天下午做的。
“你們看,”李主任指著單子上那個小小的、模糊的陰影,“這是孕囊,裡面這個亮點就是胎芽。雖然現在還很小,但已經能看到心跳了——當然,B超上看不到心跳,但我們用多普勒聽到了,很有力。”
周雨彤接過那張B超單,手指輕輕撫過那片模糊的影像。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一滴一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真的……有孩子了。
她和陳嘉銘的孩子。
在她以為自己要失去一切的時候,命運竟然給了她這樣一份驚心動魄的禮物。
“李主任,”陳嘉銘的聲音啞得厲害,“那……那之後呢?還需要特別注意甚麼?孩子會不會……會不會有風險?”
這是他最怕的。他怕這個孩子雖然現在保住了,但因為母體經歷了那麼大的創傷和手術,將來會有甚麼問題。
“任何懷孕都有風險,尤其是經歷過這種情況的,”李主任實話實說,但語氣並不沉重,“但就目前來看,指標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接下來需要嚴格臥床休息至少一個月,補充黃體酮支援,定期監測。只要平穩度過前三個月,後續的風險就會大大降低。”
她看了看兩人,又補充道:“不過有一點我必須提醒——周小姐這次受傷太重,子宮和腹部都有創傷。即使這個孩子平安出生,將來如果還想懷孕,一定要提前做全面評估,而且風險會比普通孕婦高。”
陳嘉銘立刻搖頭:“不要了,有一個就夠了。”
他說得太快太急,說完才意識到甚麼,看向周雨彤。周雨彤也正看著他,眼睛紅紅的,卻帶著笑。
“嗯,”她輕聲說,“有一個就夠了。”
李主任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留下新的醫囑,便帶著病歷離開了。病房門輕輕關上,房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陽光靜靜地灑滿一室。
周雨彤還拿著那張B超單,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她的眼淚已經停了,但眼眶還是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看起來又脆弱又柔軟。
“嘉銘,”她抬起頭,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我們有孩子了。”
陳嘉銘在床邊坐下,伸手把她連同那張B超單一起輕輕擁進懷裡。他的動作很小心,避開了她腹部的傷口,只是一個很輕很輕的擁抱。
“嗯,”他把臉埋在她頸窩,嗅著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屬於她的溫暖氣息,“我們有孩子了。”
周雨彤感覺到頸窩處有些潮溼。她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陳嘉銘哭了。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法庭上面不改色、在趙天宇的匕首前把她護在身後的男人,此刻抱著她,哭得像個孩子。
她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中了。
“對不起,”陳嘉銘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對不起雨彤……我差點……我差點就害死了你和孩子……”
“不是你的錯,”周雨彤打斷他,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嘉銘,不是你的錯。是趙天宇,是那個瘋子。你也是受害者。”
“我應該聽你的,”陳嘉銘抬起頭,眼睛通紅,“你讓我帶司機,讓我別去……我如果聽了,就不會……”
“沒有如果,”周雨彤看著他,眼神溫柔而堅定,“嘉銘,事情已經發生了。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後悔,而是好好往前走。”
她頓了頓,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而且你看,寶寶多堅強。那麼大的手術,他都挺過來了。他是來告訴我們,不管經歷甚麼,我們都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在一起。”
陳嘉銘看著她的手,看著那片平坦的、還纏著紗布的腹部,那裡正孕育著他們的孩子。一個經歷了生死考驗,卻依然頑強生長的小生命。
他忽然鬆開她,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單膝跪了下來。
不是求婚的那種跪——雖然姿勢很像。他就那麼直挺挺地跪在病床邊,仰頭看著周雨彤,眼眶還紅著,但眼神灼熱得像要燒起來。
“雨彤,”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等你好了,我們馬上結婚。”
周雨彤愣住了。
“我不是在求婚——雖然我也要求婚,要正式的、隆重的求婚,”陳嘉銘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從胸腔裡直接迸出來,“我是在發誓。我在手術室外,對著上天發過誓——只要你能活下來,我馬上就娶你,給你和寶寶一個家,一個名正言順的、最溫暖的家。”
他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現在,我把這個誓言再說一遍,說給你聽。周雨彤,等你好了,我們就結婚。我要你做我的妻子,做我孩子的母親,做這個家的女主人。我要用我剩下的所有時間,所有力氣,所有一切,來保護你,愛護你,補償你。”
他低下頭,把額頭抵在她手背上,聲音低了下去:“這是我在手術室外,跪在地上求上天時,心裡唯一的念頭。現在,我把這個念頭說給你聽。”
周雨彤的眼淚又湧了出來。這一次,是滾燙的、喜悅的眼淚。
她想起手術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他,鬍子拉碴,眼睛佈滿血絲,卻在她睜眼的瞬間亮起光。她想起這些天他寸步不離的守護,笨拙卻溫柔地照顧她,整夜整夜不敢閤眼。她想起他得知趙天宇被判刑時,那聲如釋重負的嘆息。
現在,他又跪在這裡,對她發誓要給她一個家。
“好,”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清晰,“嘉銘,我們結婚。”
陳嘉銘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他站起身,再次小心翼翼地擁抱她,這次抱得緊了些,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窗外,陽光正好。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和他們交纏的呼吸聲。
周雨彤靠在陳嘉銘懷裡,手依然輕輕放在小腹上。那裡還很平坦,甚麼也感覺不到,但她知道,有一個小生命正在裡面生長。
一個差點失去,卻又奇蹟般保住的小生命。
一個屬於她和陳嘉銘的小生命。
“嘉銘,”她輕聲說,“你說,是男孩還是女孩?”
“都好,”陳嘉銘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溫柔,“男孩女孩都好。只要是我們的孩子。”
“我想給他起個小名,”周雨彤說,“叫……安安,好不好?平平安安的安。”
陳嘉銘的心被這個名字輕輕撞了一下。安安——經歷了這麼多,他們最想要的,不就是平平安安嗎?
“好,”他吻了吻她的頭髮,“就叫安安。我們的安安。”
周雨彤閉上眼睛,感受著腹部傳來的微弱暖意——也許是心理作用,但她真的覺得那裡暖暖的,像有一個小太陽在悄悄燃燒。
她的孩子。
她和陳嘉銘的孩子。
他們差點失去彼此,差點失去這個孩子,但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一切都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