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小區那間不足二十平米的出租屋，此刻瀰漫著一股廉價菸酒和食物餿掉混合的酸臭氣味。窗簾緊緊拉著，擋住了外面昏沉的天光，也擋住了趙天宇那張因為長期酗酒和睡眠不足而浮腫憔悴的臉。
地上散落著空啤酒罐和外賣盒子，髒衣服堆在牆角，已經發硬。趙天宇癱在唯一一張破舊的沙發上，手指夾著的煙快要燃到盡頭，菸灰簌簌地掉在他髒兮兮的褲子上，他也渾然不覺。
他瞪著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那條刺眼的簡訊提醒，是催債公司發來的最後通牒，勒令他今天之內必須連本帶利還清那十萬塊高利貸，否則後果自負。
“操！”他猛地將手機狠狠砸向對面的牆壁，螢幕瞬間碎裂，黑屏。機殼彈回來，滾落到一堆垃圾裡。
十萬塊！他上哪去弄十萬塊？！
從周雨彤那裡騙來的二十五萬，早就被他揮霍一空。新手機，名牌表，帶不同的女人去旅遊，住星級酒店，在狐朋狗友面前充大款……那點錢，就像投進無底洞，連個響動都沒聽見，就沒了。
當初借錢時那股“創業成功、揚眉吐氣”的虛妄激情早已褪去，只剩下被債務逼到懸崖邊的恐慌和絕望。那些放貸的人，可不是甚麼善男信女。
他煩躁地抓了抓油膩的頭髮，一股更濃重的餿味撲面而來，讓他自己都一陣噁心。他已經好幾天沒好好洗漱了。
不行，不能待在這裡了。那些催債的肯定知道他住這兒。
這個念頭一起，恐懼就像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他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動作慌亂地開始收拾東西——其實也沒甚麼可收拾的，幾件勉強還能穿的衣服，錢包裡僅剩的幾百塊現金，還有那個螢幕碎裂的手機，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撿了起來，揣進兜裡。
他像一隻驚弓之鳥，耳朵豎起來，仔細聽著門外的動靜。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心驚肉跳。
必須走，馬上就走！
他拉開一條門縫，警惕地朝外張望。樓道里空無一人，只有聲控燈因為他的動作亮起，發出昏黃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帽簷，像做賊一樣溜出房門，腳步又輕又快，幾乎是踮著腳尖衝下了狹窄昏暗的樓梯。他甚至不敢坐電梯，生怕在密閉空間裡被人堵個正著。
直到衝出單元門，混入街上稀疏的人流，他才敢稍微喘口氣。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一種久違的、屬於陽光世界的疏離感包裹著他，讓他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狼狽和不堪。
他不敢回望那個蝸居了許久的小區，只是一個勁地往前疾走，漫無目的，只想離那裡越遠越好。
去哪裡？
家？他早就沒家了。父母那邊，因為他不爭氣，關係早已僵透，他根本沒臉回去，也知道回去除了捱罵和冷眼，甚麼也得不到。
朋友？那些酒肉朋友，在他還有錢揮霍的時候稱兄道弟，現在他落魄了，電話打過去不是關機就是敷衍，生怕他開口借錢。
周雨彤？那個蠢女人……趙天宇臉上掠過一絲猙獰的恨意。要不是她最後關頭清醒過來，跟他決裂，還斷了經濟來源，他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還有陳嘉銘！
對！陳嘉銘！
一想到這個名字，趙天宇的牙齒就咬得咯咯作響。都是因為他！要不是他橫刀奪愛，搶走了周雨彤，自己現在說不定早就靠著周家的資源飛黃騰達了！要不是他一次次阻撓，在婚禮上讓自己難堪，還報警抓自己（雖然最後因為證據不足沒立案，但也讓他嚇破了膽），自己怎麼會像喪家之犬一樣東躲西藏？
憑甚麼？憑甚麼他陳嘉銘就能含著金湯匙出生，坐擁億萬家產，還能得到周雨彤？憑甚麼自己就要活得這麼窩囊，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見不得光？
強烈的嫉妒和怨恨，像毒液一樣在他心裡發酵、膨脹，幾乎要撐破他的胸膛。
他拐進一條骯髒的小巷，巷子深處有一家招牌閃爍、看起來烏煙瘴氣的網咖。這裡不需要身份證，是按小時計費的黑網咖，是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也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便宜的藏身之所。
推開厚重的、沾滿汙漬的玻璃門，一股濃烈的煙味、汗臭味和泡麵味混合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燻得他一陣頭暈。昏暗的燈光下，一排排電腦前坐滿了形形色色的人，大多眼神麻木，盯著螢幕上閃爍的遊戲畫面或低俗影片。
趙天宇皺了皺眉，但還是走到櫃檯，掏出皺巴巴的鈔票，開了個最角落的機位。
他蜷縮在破舊的電腦椅上，冰冷的皮革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開啟電腦，螢幕的光映在他扭曲的臉上。他不敢登入常用的社交軟體，只能漫無目的地瀏覽著網頁，眼神卻空洞渙散，根本無法聚焦。
隔壁座位一個滿身酒氣的男人正在大聲打著電話，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昨晚的“戰績”；另一頭傳來激烈的鍵盤敲擊聲和不堪入耳的咒罵。
趙天宇捂住耳朵，感覺自己的神經快要崩潰了。
他趙天宇，曾經也是學校裡女生暗戀、朋友圍繞的風雲人物，怎麼會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像個下水道里的蟑螂，躲在這種地方，連口乾淨空氣都呼吸不到！
都是因為他們！周雨彤！陳嘉銘！
是他們毀了他！毀了他的人生！
如果不是周雨彤搖擺不定，給了他希望又讓他絕望；如果不是陳嘉銘仗著有幾個臭錢就目中無人，一次次羞辱他、打壓他，他怎麼會去借高利貸？怎麼會像現在這樣走投無路？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血痕，卻感覺不到疼痛。只有胸腔裡那股熊熊燃燒的恨意，越來越旺，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噬。
他瞪著螢幕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張狼狽而怨毒的臉，在心裡一遍遍嘶吼：
你們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你們等著……給我等著！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要讓你們付出代價！讓你們也嚐嚐，甚麼叫痛不欲生！
濃重的黑暗，不僅籠罩著這間骯髒的網咖，也徹底侵蝕了他那顆早已扭曲的心靈。復仇的毒芽，在絕望的土壤裡，瘋狂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