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周雨彤幾乎流乾了她前半生所有的眼淚。父母的失望與犧牲,像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也徹底碾碎了她心底最後一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僥倖。
天快亮時,她才在精疲力盡中昏昏沉沉地睡去,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銀行卡,彷彿那是烙在她靈魂上的恥辱印記。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怎麼睡著。眼睛腫得像核桃,喉嚨乾啞發痛,腦袋也昏沉沉的。但一種奇異的、近乎麻木的平靜,取代了之前撕心裂肺的絕望。
她起身,洗漱,看著鏡中那個憔悴不堪、眼神空洞的女人,陌生得讓她自己都心驚。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試圖喚醒一絲生氣,卻是徒勞。
劉思雨擔心她,一早也趕了過來,還帶了清淡的早餐。看到周雨彤雖然狀態依舊很差,但情緒似乎穩定了些,稍稍鬆了口氣。
“雨彤,先吃點東西吧。”劉思雨把溫熱的粥推到她面前。
周雨彤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思雨,幫我開一下電腦。”
劉思雨愣了一下,依言照做。
周雨彤坐到電腦前,動作有些遲緩地插入U盾,登入了網上銀行。她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微微顫抖著,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發麻。
她點開了轉賬介面,收款人姓名——陳嘉銘。那三個字敲下去的時候,她的心也跟著重重一沉。
賬號,她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那是他們當初一起選的,尾號還是她的生日。曾經象徵著甜蜜和歸屬的數字,此刻卻成了清償債務的通道,充滿了諷刺。
然後,是金額。
她深吸了一口氣,一個一個數字地輸入。
六個零,像六個沉重的句點,一字排開,凝固在螢幕上。六十萬。父母半生的積蓄,買斷她五年錯付的感情,和她親手毀掉的婚姻。
最後,是附言。
游標在那個小小的輸入框裡閃爍著,等待著她的審判。
她該寫甚麼?
祈求原諒?太可笑,也太廉價。
訴說悔恨?他早已不想聽。
解釋甚麼?一切都已毫無意義。
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久久無法落下。腦海中閃過無數個詞語,又一個個被她否定。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凝結成了最蒼白、最無力的三個字。
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敲下了那三個字——
“對不起。”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還能說甚麼。這三個字,承載了她所有的悔恨、愧疚和無力,卻也輕飄飄的,甚麼也無法彌補。
她盯著螢幕上那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彷彿要將它們刻進骨子裡。然後,她移動滑鼠,游標懸停在那個紅色的“確認轉賬”按鈕上。
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按下去了,就真的……一切都結束了。她和陳嘉銘之間,最後一點經濟上的牽連,也將被徹底斬斷。從此,兩不相欠,形同陌路。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死寂。
點選。
密碼確認。
U盾驗證。
螢幕上跳轉出“轉賬申請已提交,處理中”的提示。
完成了。
她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靠在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著電腦螢幕,那“處理中”的幾個字,彷彿在凌遲著她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
……
鼎盛建材集團,總經理辦公室。
陳嘉銘正在主持一個部門例會。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他穿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聽著下屬的彙報,偶爾提出一兩個關鍵問題,語氣沉穩,思路清晰。
會議室內氣氛嚴肅而高效。
就在這時,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螢幕,無聲地亮了一下。
是一條銀行的到賬簡訊提醒。
他的目光原本落在投影幕布上,眼角的餘光瞥見了那條提示。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動,彷彿那只是一條無關緊要的垃圾資訊。
他繼續聽著彙報,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直到當前一位經理發言結束,他才微微抬手,示意稍等。
他拿起手機,指紋解鎖,點開了那條簡訊。
“您尾號XXXX的賬戶於X月X日X時X分收到跨行轉賬人民幣600,元,附言:對不起。”
六十萬。
對不起。
三個字,簡潔得不能再簡潔。
陳嘉銘的目光在那條簡訊上停留了大約三秒鐘。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解脫,更沒有一絲一毫的動容。
就像看到了一則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商業資訊。
他甚至沒有去思考這六十萬的來源(他知道周家父母肯定會插手),也沒有去品味那三個字裡可能蘊含的複雜情緒。
內心,平靜無波。
如果說之前還有憤怒、不甘和被背叛的痛苦,那麼在這一刻,在看到這筆錢和這三個字的瞬間,那些殘留的情緒,也徹底化為了烏有。
只剩下一種徹底的、冰冷的漠然。
他動了動手指,調出回覆介面,打了兩個字,甚至連標點符號都懶得加。
“收到。”
傳送。
然後,他將手機螢幕按熄,重新放回桌面,抬眼看著剛才發言的下屬,語氣平淡如常:“剛才提到的供應商報價問題,繼續。”
彷彿剛才那件足以在別人心裡掀起驚濤駭浪的事情,於他而言,不過是會議途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插曲,連讓他分心多一秒的資格都沒有。
會議繼續進行,沒有人察覺到他們年輕的總經理,在剛剛那短暫的幾十秒裡,已經與他那段持續了五年、最終狼狽收場的婚姻,完成了最後一道經濟上的切割。
糾纏不清的彩禮,這個在無數離婚案件中扯皮拉筋的焦點,在他們這裡,以這樣一種乾脆利落、甚至帶著點冷漠決絕的方式,徹底了結。
為後續那場註定不可避免的離婚判決,掃清了一個最重要、也最現實的障礙。
剩下的,便是等待法律,給這段早已死亡的婚姻,下達最終的死亡通知書。
辦公室裡,陽光正好,卻彷彿帶著一絲徹骨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