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劉思雨長久的沉默,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她沒有過多追問細節,也沒有立刻安慰,只是用一種帶著疲憊卻又隱含力量的聲音說:“地址發我,在原地等著,我馬上過來。”
這句簡單的話,像一根救命稻草,讓幾乎溺斃在悔恨與絕望中的周雨彤,抓住了一絲微弱的依託。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聽著電話結束通話後的忙音,淚水依舊無聲地流淌,但那種撕心裂肺的崩潰,似乎稍微平息了一些,轉化為了更深的、刻骨的痛楚。
劉思雨來得很快,當她推開工作室虛掩的門,看到癱坐在地上、雙眼紅腫、臉色慘白如紙的周雨彤時,眉頭緊緊擰了起來。她沒有說話,快步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扶住了周雨彤不斷顫抖的肩膀。
“他都承認了……思雨……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在錄音裡……”周雨彤抬起頭,眼神空洞,聲音沙啞得厲害,將緊握著的手機遞了過去,螢幕上正是那段音訊檔案。
劉思雨接過手機,她沒有選擇播放,只是看著周雨彤這副魂不守舍、備受打擊的模樣,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她用力握了握周雨彤冰涼的胳膊。
“現在看清了,也不晚。”劉思雨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為這種人渣哭,不值得。”
她扶著周雨彤坐到旁邊的沙發上,給她倒了杯溫水。周雨彤機械地接過,捧在手心,溫熱透過杯壁傳來,卻絲毫暖不進她冰冷的內心。
“我不能就這麼算了……”良久,周雨彤喃喃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弱,卻又隱隱透出一絲被欺騙、被愚弄後滋生的憤怒,“我要去找他……我要親口問他!我要他把錢還給我!”
那是她抵押了母親首飾、挪用了工作室流動資金的錢!是她被謊言矇蔽,親手奉上的血汗錢!
劉思雨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混雜著痛苦和決絕的光芒,沉吟了片刻。她知道,不讓周雨彤去當面做個了斷,這個坎她永遠過不去。
“我陪你去。”劉思雨最終說道,語氣堅決。
周雨彤愣了一下,看向劉思雨,眼中充滿了複雜的感激和愧疚。在她眾叛親離、最狼狽不堪的時候,唯一向她伸出援手的,竟然是被她一次次傷害過的閨蜜。
“思雨,謝謝……”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這兩個蒼白無力的字。
劉思雨搖了搖頭,沒有多說甚麼,只是拿起自己的包:“能走嗎?知道他在哪兒?”
周雨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起來,儘管雙腿還有些發軟。她點了點頭。趙天宇那個租住的、雜亂狹小的出租屋地址,她曾經去過兩次,一次是給他送所謂的“創業資料”,一次是他假裝生病去“探望”,此刻想來,每一次都充滿了可笑的算計。
夜色更深,冷風一吹,周雨彤打了個寒噤,腦子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被一種冰冷的憤怒充斥著。
劉思雨開車,按照周雨彤指的路,駛向那個位於城市邊緣、魚龍混雜的舊小區。車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周雨彤緊緊攥著手機,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車子在一條昏暗髒亂的巷口停下。空氣中瀰漫著垃圾腐爛和劣質油煙混合的酸餿氣味。周雨彤推開車門,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朝著其中一棟斑駁的居民樓走去。
劉思雨緊隨其後,警惕地觀察著四周的環境。
爬上狹窄、堆滿雜物的樓梯,來到四樓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周雨彤站在門口,看著這扇曾經她帶著一絲“同情”和“幫助”心態敲響的門,此刻只覺得無比諷刺和噁心。
她抬起手,用力拍打著門板,發出“砰砰”的聲響,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刺耳。
裡面傳來一陣窸窣聲,夾雜著不耐煩的嘟囔:“誰啊?大半夜的!”
是趙天宇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煩躁。
周雨彤沒有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拍門。
“媽的……”裡面罵罵咧咧,腳步聲靠近,鐵門上的小窗被從裡面拉開,露出了趙天宇睡眼惺忪、鬍子拉碴的臉。
當他看清門外站著的人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慣常的、帶著討好意味的笑容:“雨彤?你怎麼來了?這麼晚……出甚麼事了?”
他的演技依舊嫻熟,眼神裡的關切偽裝得幾乎可以亂真。若是在昨天之前,周雨彤或許還會被這表象迷惑。
但現在,她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周雨彤沒有說話,只是舉起手機,螢幕對準小窗,直接點開了那段錄音的外放。
趙天宇那充滿醉意、得意洋洋又惡毒無比的聲音,清晰地從小小的揚聲器裡流淌出來——
“……人傻、錢多、還他媽特別重‘感情’的主兒!”
“……周雨彤……就是個傻白甜!”
“……等我把她最後那點錢騙完,我就換個地方瀟灑去!誰他媽還管她死活!”
……
趙天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睡意全無,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驚慌和一絲被戳穿後的狠厲。他試圖伸手來搶手機,但隔著鐵門,根本無法碰到。
錄音還在繼續播放著那些不堪入耳的話語。
周雨彤死死盯著他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看著他由偽裝到驚慌,再到氣急敗壞,她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窖,最後一絲殘存的、微乎其微的“或許有無會”的幻想,也徹底破滅。
“關掉!你他媽給我關掉!”趙天宇低吼道,臉色變得猙獰。
周雨彤按下了暫停鍵。
樓道里恢復了寂靜,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趙天宇,”周雨彤開口,聲音異常的平靜,卻帶著徹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還有甚麼可說的?”
鐵門內,趙天宇的表情在短暫的慌亂後,迅速被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無賴和兇狠取代。他知道,事情已經徹底敗露,再偽裝下去毫無意義。
他隔著鐵欄,歪著頭,用一種極其輕蔑和嘲諷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周雨彤,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是,我騙你了,怎麼樣?”
他承認得如此乾脆,如此理直氣壯,彷彿做錯事的是周雨彤。
“誰讓你那麼蠢?那麼好騙?我說甚麼你都信!我稍微賣賣慘,裝裝深情,你就迫不及待地把錢送上門來!怪誰?啊?怪你自己沒腦子!”
他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匕首,一刀刀凌遲著周雨彤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還想要錢?”趙天宇嗤笑一聲,攤了攤手,“錢我都花光了!吃喝玩樂,買手機買表,帶女人旅遊,早就一分不剩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有本事你弄死我啊?”
他完全撕下了最後的偽裝,露出了貪婪、無恥、卑劣的真面目,像個徹頭徹尾的滾刀肉。
周雨彤看著他這副嘴臉,聽著他這些恬不知恥的話,只覺得一陣強烈的噁心感直衝喉頭。她之前到底是瞎了眼,還是被豬油蒙了心,才會把這樣一個人渣當成值得信賴的“朋友”?
憤怒、恥辱、悔恨……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最終凝聚成一種冰冷的決絕。
她不再看他那令人作嘔的表情,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趙天宇,我會報警的。你騙走的二十五萬,我一定會追回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從今以後,我們恩斷義絕。我就當那二十五萬,餵了狗!”
說完,周雨彤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轉過身,拉起身旁同樣面色冰冷的劉思雨,頭也不回地朝著樓梯口走去。
她的腳步從一開始的虛浮,變得越來越穩,越來越快。
身後,傳來趙天宇氣急敗壞的吼叫和用力摔上門板的巨響,伴隨著不堪入耳的咒罵。
但這些,都已經與她無關了。
走出昏暗的樓道,重新呼吸到外面微涼的空氣,周雨彤停下腳步,仰起頭,望著被城市燈火映照得有些發紅的夜空,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彷彿要將積壓在胸腔裡所有的汙濁、所有的愚蠢、所有的過去,都隨著這口氣,徹底排出體外。
決裂的疼痛清晰無比,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也隨之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