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劉思雨的住處,已是後半夜。
周雨彤蜷縮在客房的床上,身體疲憊到了極點,大腦卻異常清醒,像被冷水反覆沖刷過的石板,冰冷而清晰。與趙天宇決裂時強撐起來的那股憤怒和力氣,在離開那個令人作嘔的出租屋後,便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無力的虛脫感。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過去幾個月,甚至追溯到更早的幾年裡,自己的一樁樁、一件件蠢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輪番上演。
她對陳嘉銘的忽視,將他細緻入微的關懷視為理所當然,將他一次次包容的退讓當成軟弱可欺。
她為了趙天宇那些漏洞百出的藉口和表演,一次次地爽約、爭吵,甚至在他生日、在他們重要的紀念日缺席。
她將劉思雨苦口婆心的勸誡當成耳旁風,甚至惡語相向,親手推開了最真心待她的朋友。
最可笑的是,她竟然真的相信趙天宇那種人渣會有所謂的“創業夢想”,不惜抵押母親的首飾,挪用工作室的救命錢,像個傻子一樣把錢送到對方手上,還自以為是“仗義相助”。
“人傻錢多”、“傻白甜”、“活該被騙”……趙天宇那些刻毒的話語,如同魔咒,反覆迴響,鞭撻著她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
但比這些更讓她痛徹心扉的,是她回想起陳嘉銘在婚禮前夜,獨自坐在空蕩婚房裡等待的身影;是她提出要去“告別單身派對”時,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擔憂和試圖勸阻的欲言又止;是他在KTV門外,聽到她那句“那肯定啊”時,瞬間碎裂的眼神;是他最後發給她的那條警告簡訊,以及她回覆過去的那些充滿敵意和誤解的字眼……
她到底都做了些甚麼?
她把一個真心愛她、包容她五年的男人,傷得遍體鱗傷,推得越來越遠。她親手毀掉了原本觸手可及的幸福,毀掉了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她的陳嘉銘。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一波接著一波,幾乎要將她淹沒窒息。眼淚早已流乾,只剩下心臟一陣陣痙攣似的抽痛。
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卻睡得極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充斥著背叛、指責和失去。
第二天上午,她是被窗外刺眼的陽光和廚房傳來的輕微響動喚醒的。頭痛欲裂,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
劉思雨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清粥和小菜,看到她這副憔悴的模樣,嘆了口氣,將食物放在床頭櫃上。
“吃點東西吧,不然身體扛不住。”
周雨彤掙扎著坐起身,靠在床頭,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白粥,卻沒有半點食慾。
“思雨,”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想……去找他。”
劉思雨動作一頓,看向她:“找誰?陳嘉銘?”
周雨彤點了點頭,眼神裡沒有了昨夜的崩潰和激動,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以及沉澱下來的決心。
“我知道,我現在沒資格求他原諒,我也沒臉再見他。”她低聲說著,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但我欠他一個道歉,一個真心的、正式的道歉。不是為了挽回甚麼,只是……我必須親口告訴他,我知道自己錯了,錯得有多離譜。”
她抬起眼,看向劉思雨,眼中帶著懇求:“我不哭,也不鬧,我就想跟他說幾句話。說完我就走。”
劉思雨看著她眼中那份沉澱後的清醒和堅持,沉默了片刻。她知道,有些心結,必須當事人自己去面對,去嘗試解開,哪怕結果註定是徒勞。
“你想清楚了?他現在……可能並不想見你。”劉思雨提醒道,語氣裡帶著擔憂。
“我想清楚了。”周雨彤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無論他是甚麼態度,我都接受。這是我該受的。”
她掀開被子下床,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她走進洗手間,用冷水反覆拍打臉頰,試圖消去一些浮腫,看著鏡中那個蒼白、狼狽、眼窩深陷的自己,她用力閉了閉眼。
她換上了一身素淨的衣服,顏色低調,款式簡單,與她以往偏好的明豔風格截然不同。她沒有化妝,素著一張臉,露出了這段時間飽受煎熬的痕跡。
劉思雨開車送她到鼎盛建材集團總部大樓附近。周雨彤沒有讓劉思雨陪同,她選擇獨自下車。
“我就在那邊的咖啡廳等你。”劉思雨指了指馬路對面。
周雨彤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轉身朝著那棟高聳入雲、象徵著陳嘉銘如今身份和地位的辦公大樓走去。
陽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仰頭望著大廈玻璃幕牆反射的冰冷光芒,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緊張、羞愧、忐忑……種種情緒交織,但她沒有退縮。
她走進寬敞明亮、卻透著商務冷漠氣息的一樓大堂,徑直走向前臺。
前臺接待小姐露出職業化的微笑:“您好,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
“我找陳嘉銘總經理。”周雨彤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周雨彤如實回答,“麻煩你幫我通報一下,就說……周雨彤想見他,只需要幾分鐘時間。”
前臺小姐聽到她的名字,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顯然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她拿起內線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裡煎熬。周雨彤能感覺到自己手心裡沁出的冷汗。
很快,前臺小姐放下電話,表情恢復了之前的職業化,語氣卻帶著一絲公式化的疏離:“抱歉,周小姐,陳總正在開會,不方便見客。”
這個結果,其實在周雨彤的預料之中。他不想見她,是正常的。
她沒有糾纏,也沒有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好的,謝謝。那我在這裡等他。”
她走到大堂一側的休息區,找了一個不那麼起眼的位置坐下,脊背挺得筆直,目光落在電梯口的方向,安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進出大廈的員工們步履匆匆,偶爾有人向她投來好奇或探究的目光,她都恍若未覺。她只是靜靜地坐著,在腦海裡反覆組織著待會兒見到他時要說的話。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小時,或許是更久,電梯門“叮”的一聲輕響,緩緩開啟。
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在幾位高管的簇擁下,從電梯裡走了出來。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面容冷峻,邊走邊與身旁的人低聲交代著甚麼,眉宇間是運籌帷幄的沉穩和專注。
是陳嘉銘。
周雨彤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陳嘉銘似乎也注意到了她,腳步微微一頓,目光掃了過來。那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沒有絲毫溫度,更沒有絲毫意外,彷彿早就知道她會在這裡。
他對著身旁的高管低聲說了句甚麼,那幾人便識趣地先行離開,朝著大門走去。
空曠的大堂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周雨彤鼓足勇氣,抬步向他走去。每一步都感覺格外沉重。
在他面前站定,她抬起頭,迎上他那雙深邃卻冰冷的眼眸。預想中的緊張和慌亂,在真正面對他時,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嘉銘,”她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努力保持著清晰和穩定,“對不起。”
她沒有鋪墊,沒有解釋,直接切入主題,這三個字,她欠了他太久。
陳嘉銘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像是在等待她繼續。
周雨彤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誠懇和卑微:
“我認清了趙天宇的真面目,也知道自己過去錯得有多離譜。我的任性,我的沒有邊界感,我對你造成的那些忽視和傷害……都是我的錯。”
她看著他,眼中充滿了真切的悔恨。
“我不敢求你立刻原諒我,我知道那太奢侈。但我願意彌補,我會盡快把彩禮全部返還給你。”
說到這裡,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堅持說了下去:
“我只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不是立刻回到從前,只是……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證明我真的改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將所有的心意和悔悟,都攤開在了他的面前,毫無保留。這是她能做到的,最真誠的道歉和懇求。
陳嘉銘沉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直到她說完,整個大堂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看著她眼中那強裝鎮定卻掩不住的脆弱和期盼,眼神裡似乎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但轉瞬即逝,最終沉澱下來的,依舊是那深不見底的疏離和冰冷。
他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既定的事實:
“你現在認清了,很好。”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她,不帶任何感情。
“但我們之間,已經太晚了。”
他微微停頓,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殘忍地敲打在周雨彤的心上。
“不可能了。”
說完,他沒有再給她任何說話的機會,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徑直從她身邊走過,朝著大門外走去,步伐穩健,沒有絲毫留戀。
周雨彤僵在原地,看著他決絕離開的背影,彷彿能看到一扇厚重冰冷的鐵門,在她面前緩緩關閉,落鎖,徹底隔絕了所有的可能和希望。
她以為準備好的心,還是被這簡短的幾個字,擊得生疼。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追上去。
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旋轉門外,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朝著與劉思雨約定的咖啡廳方向,一步一步,有些踉蹌地走去。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照進來,在地面上拉出她孤獨而纖細的影子。
道歉說出口了,心中的巨石彷彿移開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空曠和無邊的荒涼。
他說,太晚了。
是啊,真的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