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雨桐設計工作室裡只剩周雨彤一人。
她對著電腦螢幕,目光卻沒有焦點。白天強撐起來的堅強和忙碌,在寂靜的夜裡土崩瓦解,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空洞。工作室的財務危機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而趙天宇那邊,自從轉了那五萬塊後,又變得聯絡不暢,總是用“正在關鍵階段”、“不方便接電話”來敷衍她。
一種隱隱的不安,像水底的暗礁,時不時冒出來硌她一下。
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消極的念頭。不能懷疑天宇,他現在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陳嘉銘越是詆譭他,她越要證明給他們看!
像是為了尋求某種慰藉,她下意識地點開了網頁郵箱,胡亂地翻看著。大多是工作往來郵件,還有一些垃圾廣告。忽然,一封沒有標題、發件人地址卻異常熟悉的郵件,跳入了她的眼簾。
那個郵箱地址,她刻骨銘心——是陳嘉銘的。
心臟猛地一縮,握著滑鼠的手瞬間冰涼。他怎麼會給她發郵件?自從上次簡訊不歡而散後,他們再也沒有任何聯絡。
是離婚協議的補充說明?還是……關於趙天宇的又一次“警告”?
一股莫名的抗拒感湧上心頭,她幾乎想立刻把這封郵件刪除。可手指卻不聽使喚,帶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期盼,顫抖著點開了它。
郵件正文,一片空白。
沒有任何稱呼,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孤零零的音訊檔案,作為附件躺在那裡。
這是甚麼?周雨彤皺起眉頭,心中疑竇叢生。他這是甚麼意思?惡作劇?還是……
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冰冷的蛇,沿著脊椎緩緩爬升。
她盯著那個檔名毫無規律的音訊檔案,猶豫了很久。最終,好奇心,或者說,是內心深處那絲對真相的隱約恐懼,戰勝了牴觸。
她移動滑鼠,點選了下載。進度條緩慢地移動著,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檔案下載完畢,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奔赴刑場一般,戴上了耳機,點下了播放鍵。
嘈雜的背景音率先湧入耳膜,混合著酒杯碰撞和模糊的嬉笑聲。周雨彤的眉頭皺得更緊,這像是在某個KTV或者酒吧?
緊接著,一個即使帶著濃重醉意、她也絕不會認錯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這年頭,賺錢他媽的真容易!關鍵你得找準路子,找準那種……人傻、錢多、還他媽特別重‘感情’的主兒!”
是趙天宇!
周雨彤的身體瞬間僵直,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就我最近釣著這個,以前高中同學,家裡開公司的,富二代!自己還弄個小破工作室……周雨彤,聽說過沒?……就知道是個傻白甜就行了!”
“傻白甜”三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她的耳膜,直刺心臟。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在燈光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耳朵裡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後面的內容,只有趙天宇那充滿了惡意、輕蔑和炫耀的聲音,在不斷重複、放大。
初中暗戀……勾勾手指……裝可憐……屁顛屁顛貼上來……
活王八……差點當面親他老婆……
偷抵押金鐲子鑽戒……十萬……眼睛都不眨……
五萬……爽快……
傻女人……人傻錢多……
等榨乾了……就拿錢換個城市瀟灑……誰管她死活……
這種蠢女人,活該被人騙!
……
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她的尊嚴和認知上。那些她曾經以為的“仗義相助”、“雪中送炭”、“年少情懷”,在此刻,全部被這段錄音撕扯得粉碎,露出了底下最醜陋、最不堪的真相。
她不是他口中重情重義的“好朋友”,她只是個“人傻錢多”的“傻白甜”,是個可以隨意愚弄、榨取價值的“蠢女人”!
巨大的被騙感,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淹沒了她。緊隨其後的,是排山倒海的恥辱感,幾乎讓她窒息。
她想起了劉思雨一次次苦口婆心的勸告:“雨彤,你別被趙天宇騙了!他就是在利用你!”
想起了陳嘉銘那條被她斥為“汙衊”的警告簡訊:“趙天宇在騙你,他根本沒有創業,錢都拿去揮霍了。及時止損,別再執迷不悟。”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愚蠢地反駁劉思雨,是如何憤怒地回擊陳嘉銘,是如何一次次地將父母給的錢、將自己工作室辛苦賺來的血汗錢,親手奉送給這個把她當成笑話、當成提款機的人渣!
“啊——!”
一聲壓抑不住的、破碎的嗚咽,終於衝破了喉嚨。
周雨彤猛地摘下耳機,像是甩掉甚麼極其骯髒的東西,狠狠地將它砸在地上。她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彷彿這樣就能將那些刻毒的話語隔絕在外。
可是沒有用。
那些話已經像最惡毒的詛咒,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腦海裡,反覆迴響。
她以為的友情,是算計。
她以為的信任,是工具。
她以為的維護,是自取其辱。
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為自己構建的、用以逃避現實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這段不到幾分鐘的錄音,徹底摧毀,轟然倒塌。
她輸了,輸得一敗塗地,輸得顏面盡失,輸得……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嗚……嗚嗚……”
她再也支撐不住,從椅子上滑落,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縮起身體,失聲痛哭。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
她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的眼瞎,哭自己親手毀掉了原本擁有的一切。
五年真摯的感情,被她視若無睹,肆意揮霍。
真誠勸誡的閨蜜,被她惡語相向,推之門外。
而一個人面獸心的騙子,卻被她奉若神明,傾盡所有去維護!
巨大的悔恨和自責,像無數只螞蟻,啃噬著她的心。比失去陳嘉銘更讓她痛苦的,是面對如此不堪、如此愚蠢的自己!
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把這輩子的眼淚都流乾。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泣。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視線茫然地掃過空蕩冷清的工作室,最後落在了不遠處掉落在地的手機上。
一個名字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劉思雨。
那個唯一真心為她好,卻被她一次次傷害、最終鬧掰的閨蜜。
強烈的愧疚和想要抓住一點真實溫暖的渴望,驅使著她。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顫抖著撿起手機,冰涼的機身讓她打了個寒顫。
她找到劉思雨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猶豫、掙扎,最終,那鋪天蓋地的悔恨戰勝了羞愧。
電話撥了出去,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擊在她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響了很久,就在周雨彤以為對方不會接聽,心一點點沉下去時,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喂?”劉思雨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剛被吵醒的慵懶,以及不易察覺的疏離。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周雨彤的淚水再次決堤,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發出破碎的、哽咽的氣音。
“思……思雨……”
電話那頭的劉思雨沉默了一下,似乎意識到了甚麼,語氣稍微緩和了些:“雨彤?你怎麼了?哭甚麼?”
這一句帶著些許關切的詢問,徹底擊潰了周雨彤最後的防線。
她再也忍不住,對著手機,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用盡全身力氣懺悔:
“思雨……我錯了……嗚嗚……我真的錯了……”
“你說的對……趙天宇……他真的是個人渣……他在騙我……他一直都在騙我……”
“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我不該那樣說你……對不起……思雨……對不起……”
她語無倫次,哭聲淹沒了一半的詞語,但那份痛徹心扉的悔悟和崩潰,卻清晰地傳遞了過去。
電話那頭,劉思雨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能聽到周雨彤壓抑不住的、絕望的痛哭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和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