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狹長而蒼白的光帶。周雨彤蜷縮在客房冰冷的床鋪上,眼睛乾澀發痛,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昨夜父母沉重的嘆息和欲言又止的目光,如同無形的枷鎖,將她牢牢禁錮在悔恨的牢籠裡。她知道自己是活該,是自作自受,可每當閉上眼,陳嘉銘那張冰冷決絕的臉,和他轉身離去時毫不留戀的背影,就像燒紅的烙鐵,在她心上反覆灼燙。
放棄嗎?不,她不能。五年的感情,刻骨銘心,怎麼可能說斷就斷?她不相信陳嘉銘真的對她毫無留戀了。他一定還在生氣,一定是氣瘋了,只要她堅持下去,讓他看到她的誠意,她的悔改,他一定會心軟的。對,一定是這樣!昨天在樓下他只是沒做好準備,今天,今天去他公司,在那麼多人面前,他總該給她留點情面吧?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緊緊纏繞著她瀕臨崩潰的神經,給予她一種虛假的、支撐著她繼續偏執下去的力量。
她掙扎著爬起來,走進浴室。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得嚇人的青黑。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臉頰,試圖喚醒一些生機。她翻出許久未用的化妝品,笨拙地往臉上塗抹,想要掩蓋那份憔悴,可厚重的粉底反而讓她的臉看起來更加僵硬和不自然,像是戴上了一張拙劣的面具。她換上了一件陳嘉銘曾經稱讚過的藕粉色連衣裙,可原本合身的裙子此刻卻顯得有些空蕩,更襯得她形銷骨立。
下午,她提前來到了鼎盛建材集團總部那棟氣派的辦公大樓下。高聳入雲的玻璃幕牆在秋日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而耀眼的光芒,如同陳嘉銘此刻的心,堅硬,冰冷,難以靠近。衣著光鮮、步履匆匆的白領精英們如同潮水般從大樓裡湧出,又湧入,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明確的目標和節奏感。周雨彤躲在大樓對面一棵開始落葉的行道樹後,感覺自己像一個誤入異世界的幽靈,與這裡的井然有序和勃勃生機格格不入。
她緊緊攥著手中那隻價值不菲的手包,皮質表面已經被她手心的冷汗浸得有些發粘。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窒息的悶痛。她既期盼著那熟悉身影的出現,又恐懼著可能再次面對的、比昨天更加冷酷的拒絕。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緩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凌遲。
當時針指向下班時間,大樓裡湧出的人流明顯增多時,周雨彤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他出來了。
陳嘉銘依舊是那身熨帖的深色西裝,襯得他肩寬腿長,氣質沉穩。他正微微側頭,與身旁一位同樣穿著得體職業套裝的年輕女性並肩而行。那女人約莫二十七八歲,身姿挺拔,妝容精緻,一頭利落的短髮更添幾分幹練,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一邊專注地聽著陳嘉銘的指示,一邊不時幹練地點頭回應。周雨彤認得她,是市場部經理孫曉麗,一個能力出眾、深受陳嘉銘器重的下屬。看著他們之間那種自然而熟稔的互動,一種混合著嫉妒、自卑和恐慌的情緒,像毒藤一樣瞬間纏緊了周雨彤的心臟。
就是現在!不能再等了!
她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猛地推了出去,不顧一切地衝下馬路牙子。刺耳的剎車聲驟然響起,一輛正常行駛的轎車險險地擦著她的裙襬停下,司機探出頭來憤怒地咒罵著甚麼。可週雨彤甚麼都聽不見了,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她像一顆失控的、絕望的流星,踉蹌著衝過馬路,帶著一身狼狽和風塵,猛地張開雙臂,攔在了陳嘉銘和孫曉麗的面前。
“嘉銘!”她聲音嘶啞尖利,帶著明顯的哭腔,因為劇烈的奔跑而大口喘息著,精心梳理過的頭髮也散亂了幾縷,黏在汗溼的額角,“我終於等到你了!求求你,我們談談!就五分鐘……不,三分鐘也行!你給我一個機會,聽我解釋好不好?”
她的突然出現和這副近乎癲狂的模樣,立刻像磁石一樣吸引了周圍所有下班人群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驚訝的、甚至帶著些許鄙夷的視線,如同無數細小的針,從四面八方紮在她身上。竊竊私語聲如同蚊蚋般嗡嗡響起,將她置於一個無比難堪和孤立的境地。
陳嘉銘的腳步倏然停住。在看到周雨彤的那一瞬,他深邃的眼底先是掠過一絲極快的意外,隨即被濃得化不開的厭煩和冰冷的怒意所取代。他甚至沒有去看周雨彤那張寫滿哀求與痛苦的臉,彷彿多看一眼都會玷汙他的視線。他的目光迅速轉向身旁因這突發狀況而微微蹙起秀眉的孫曉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清晰地交代道:“孫經理,處理一下。” 聲音裡沒有一絲溫度,彷彿在吩咐處理一件與己無關的公事,或者……一件令人困擾的垃圾。
孫曉麗顯然對這種突如其來的糾纏缺乏準備,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但她極高的職業素養讓她迅速收斂了情緒。她立刻點了點頭,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卻又異常堅定地擋在了陳嘉銘和周雨彤之間,形成了一個保護的姿態。
“周小姐,”孫曉麗的聲音響起,清晰,冷靜,帶著程式化的禮貌,卻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周雨彤隔絕在外,“請您冷靜一點,注意場合。”她微微抬手,做了一個阻止周雨彤繼續靠近的手勢,姿態優雅卻帶著不容侵犯的疏離,“陳總目前不希望被打擾,尤其是不希望在工作場合處理私人事務。”
周雨彤像是完全沒有聽到她的話,目光依舊死死鎖在陳嘉銘身上,試圖繞過孫曉麗去抓他的胳膊,聲音帶著歇斯底里的哭腔:“嘉銘!你聽我說啊!我知道我錯了,我甚麼都改!你別這樣對我……”
孫曉麗再次移動腳步,精準地攔住了她的去路,她的語氣依舊平穩,但措辭卻變得更加嚴肅和具有警告意味:“周小姐,請您自重。您的行為已經嚴重干擾了陳總的正常工作,並且引起了不必要的圍觀。如果您繼續這樣糾纏不休,影響到我們公司的形象和秩序……”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周雨彤盈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我們將不得不採取必要的措施,來保障陳總的人身安全和工作環境。這包括立即通知大廈安保部門,以及……在情況失控時,毫不猶豫地報警處理。”
“報警”這兩個字,如同驚雷般在周雨彤耳邊炸響。她猛地僵在原地,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瞬間褪去,變得慘白如紙。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孫曉麗,又看向那個自始至終都冷漠地站在後方,彷彿這一切都與他無關的陳嘉銘。他竟然……他竟然允許他的下屬,用報警來威脅她?
彷彿是為了印證孫曉麗的話,或許是早有準備,或許是這邊異常的騷動引起了注意,兩名穿著深色制服、身材高大魁梧的保安迅速從大樓門口走了過來,面無表情地一左一右站定,形成了一道堅實的人牆,將周雨彤與陳嘉銘、孫曉麗徹底隔開。
“這位女士,請您立刻離開,不要在這裡妨礙秩序。”其中一名保安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周雨彤被孤立在保安構築的防線之外,像一個被展覽的、供人評頭論足的失敗者。她透過人牆的縫隙,眼睜睜地看著陳嘉銘對孫曉麗微微頷首,低聲又交代了一句甚麼,然後便轉過身,步履從容地走向路邊那輛早已安靜等候的黑色轎車。司機恭敬地拉開車門,他彎腰坐了進去,自始至終,沒有回頭,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遲疑。
車窗是深色的,隔絕了外面的一切,也徹底隔絕了她絕望的視線。車子平穩地啟動,悄無聲息地匯入傍晚繁忙的車流,轉眼便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彷彿從未出現過。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見沒有更大的瓜可吃,也漸漸散去,只是投向周雨彤的目光中,依舊殘留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周雨彤獨自站在原地,午後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孫曉麗在陳嘉銘離開後,也只是用那種平靜無波、彷彿看待一個亟待處理的麻煩事的眼神,淡淡地掃了她一眼,然後便轉身,踩著那雙精緻的高跟鞋,步伐穩健地重新走向那棟象徵著秩序和距離的辦公大樓,背影乾脆利落。
巨大的屈辱、難堪,以及那種被徹底無視、徹底拋棄的絕望,如同洶湧的冰水,瞬間滅頂而來,讓她渾身冰冷,四肢百骸都僵硬得無法動彈。他不僅不願意給她任何機會,甚至不惜在眾目睽睽之下,用最冷酷、最官方的方式,將她最後一點尊嚴和幻想,都碾碎成齏粉。
他,是真的,再也不在乎她了。連一絲一毫的舊情,都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