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悄無聲息地浸染了整個天空,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吞噬殆盡。城市華燈初上,窗外遠處有霓虹閃爍,車流織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只剩下模糊而遙遠的背景音,反而更襯出屋內的死寂。
陳嘉銘沒有開燈。
他就獨自一人,坐在客廳那張唯一空著的沙發上,背脊深陷進柔軟卻冰冷的皮質靠背裡。整個人彷彿融入了這片逐漸加深的黑暗,成為房間陰影的一部分。
眼睛在適應了黑暗後,能勉強勾勒出房間的輪廓。那些堆積的灰褐色紙箱,在昏暗中像一片沉默的、起伏的丘陵,佔據了大部分空間。牆上那片空白的印記,在微弱的光線下,形成一個更深的、不規則的暗影,像一個尚未癒合的傷口,突兀地存在著。所有紅色的、帶著喜慶意味的裝飾品——喜字、氣球、綵帶——早已被他清理一空,扔進了樓下的垃圾箱,連同那短暫的、可笑的期盼一起。
這個曾經被精心佈置、充滿對未來生活憧憬的“婚房”,此刻徹底褪去了所有溫暖的色彩和個性化的痕跡,恢復了它最初交付時的模樣——一間冰冷、整潔、卻毫無生氣的樣板間。空氣裡瀰漫著新傢俱固有的淡淡氣味,以及一種空曠太久後產生的、帶著塵埃的清冷感,再也聞不到她常用的那款梔子花味的香水,也聞不到她偶爾下廚時飄出的飯菜香。
寂靜,無邊無際的寂靜,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緊緊包裹。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平穩卻有些遲緩的心跳聲,聽到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微弱嗡鳴。
他的思緒,在這片黑暗中,不受控制地飄回了短短几十個小時之前。
那彷彿是上輩子的事情。他滿心歡喜和緊張,親手熨燙著第二天婚禮要穿的西裝,看著掛在一旁潔白的婚紗,心裡充盈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他甚至準備好了週年紀念的項鍊,想要給她一個驚喜。
然後,就是那個電話。趙天宇的聲音。她眼中閃爍的、他無法理解的興奮和堅持。
爭執,妥協,不安的等待。空蕩的婚房,無人接聽的電話,酒吧裡的落空,KTV包廂外那誅心的對話和刺眼的一幕……憤怒,失控,決絕的離開。漫長的、希望一點點熄滅的等待。凌晨三點冰冷的判決。取消婚禮的通知,父母震驚的電話,王浩宇的律所,滿屋打包的紙箱……她的跪地痛哭,她父母的懇求與羞愧,那些被攤開在陽光下的、不堪的過往證據,她死死抱住沙發腿的瘋狂,以及自己那場不為人知的、壓抑的崩潰……
一幕幕,一幀幀,快得如同電影蒙太奇,卻又清晰得刻骨銘心。
愛情,曾如烈火烹油,熾熱而盛大。他付出了五年的真心,幾乎毫無保留。
信任,曾是維繫彼此的基石,堅不可摧。
對未來生活的所有憧憬和規劃,曾如一幅絢麗的畫卷,在他眼前徐徐展開。
可這一切,都在那場荒唐的、名為“告別單身”的派對之後,被她親手,一點一點,焚燒殆盡。
烈火過後,甚麼都不剩了。
沒有恨,因為恨還需要力氣。沒有愛,因為心已經死了。沒有怨,因為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只剩下一地冰冷的、被風吹過便會四散飄零的……灰燼。
“燼婚……”
這兩個字,無聲地在他唇齒間滾動,帶著一股灼燒後的苦澀和虛無。
婚姻成灰。
不是破裂,不是分手,是更徹底的——燃燒殆盡,化為烏有。
他緩緩抬起手,在黑暗中,看著自己模糊的輪廓。然後,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手臂的肌肉也隨之繃緊。那冰涼的、嶄新的門鑰匙,此刻正安靜地躺在他的褲袋裡,硌著他的面板,提醒著他已經做出的決斷。
他知道,那噬骨剜心的痛苦不會很快消失。它可能會在未來的某個深夜驟然來襲,可能會在某個熟悉的場景下讓他瞬間失神,可能會伴隨他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生活必須繼續。
他不能,也不會,永遠沉溺在這片燃燒過後的廢墟里。
明天,太陽依舊會升起。
明天,他將不再是誰的未婚夫,不再是與周雨彤名字捆綁在一起的那個男人。
他只是陳嘉銘。
鼎盛建材集團的副總經理,陳衛國和張慧蘭的兒子,王浩宇的朋友。
他需要去面對離婚協議簽署或訴訟的殘局,需要去處理公司“陽光小區”專案後續以及父親可能交託的更多責任,需要去適應一個沒有周雨彤的、全新的、或許會很長一段時間都充滿孤獨和不適的未來。
黑暗中,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毅,如同被磨礪過的黑曜石,儘管帶著傷痕,卻折射出不容忽視的冷硬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