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醫院的急診大廳,即使在凌晨時分,也依舊燈火通明,瀰漫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各種複雜氣味的氣息。嘈雜的人聲、嬰兒的啼哭、推車滾輪與地面摩擦的聲響、廣播裡偶爾響起的呼叫……這一切交織成一片混亂而令人心煩意亂的背景音。周雨彤扶著趙天宇,艱難地在擁擠的候診區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冰冷的塑膠座椅,讓她本就因寒冷和恐懼而顫抖的身體,更加不適。
趙天宇幾乎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臉色依舊維持著那種病態的蒼白,眉頭緊鎖,一隻手死死地按著小腹,時不時發出幾聲壓抑著的、痛苦的呻吟,彷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內的劇痛。
終於輪到他們。穿著白大褂的夜班醫生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語氣公式化地詢問:“哪裡不舒服?”
趙天宇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那種極其虛弱、彷彿下一刻就要斷氣的聲音,開始描述自己的“病情”:
“醫生……我……我肚子……小腹這裡……疼得厲害……”他斷斷續續地說著,額頭上適時地滲出更多冷汗(或許是剛才刻意憋氣或者用手搓出來的),“是……是被人踹了一腳……很重的一腳……現在裡面像有刀在絞一樣……一陣陣的,鑽心地疼……我……我懷疑是不是……是不是內臟出血了?或者……或者哪裡破裂了?”他刻意誇大著疼痛的程度和可能的傷勢,將“內臟出血”這種聽起來就十分嚴重的可能性直接拋了出來,試圖引起醫生的高度重視,從而進行更繁瑣、更耗時的檢查。
醫生聞言,表情嚴肅了一些,示意他躺到旁邊的檢查床上,進行初步的觸診。冰涼的聽診器貼在面板上,醫生按壓他所說的疼痛區域。趙天宇配合地發出更加響亮的抽氣聲和痛呼,身體不自覺地蜷縮,演技逼真得幾乎讓人看不出破綻。
“壓痛確實比較明顯,”醫生收回手,沉吟了一下,“外傷導致的內臟損傷不能排除。這樣吧,先去拍個CT,看看腹腔內具體情況,有沒有出血或者臟器損傷,這樣最清楚。”
CT。這個需要排隊、登記、等待、檢查、再等待結果的流程,無疑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
趙天宇躺在檢查床上,聽到“CT”兩個字,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得逞光芒,但臉上卻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猶豫和恐懼。他沒有立刻答應,反而轉過頭,看向一直守在一旁、滿臉焦急和擔憂的周雨彤,用一種帶著遲疑和依賴的語氣問道:
“CT……雨彤,我聽說那個輻射很大的……對身體會不會有甚麼不好的影響啊?尤其是……對以後……”他故意說得含糊,卻精準地戳中了普通人對於醫療輻射常見的顧慮和恐懼,“我現在……好像感覺比剛才稍微好一點點……要不……我們再觀察觀察?看看情況會不會自己緩解?”
他試圖用“輻射危害”和“再觀察”作為藉口,來拖延進行這項關鍵檢查的時間。每多拖延一分鐘,周雨彤與陳嘉銘之間的聯絡就被多切斷一分鐘,他就能將她更多地捆綁在自己身邊。
周雨彤此刻心急如焚,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一方面,她確實擔心趙天宇的傷勢,醫生都建議拍CT了,看來情況可能真的不樂觀;但另一方面,對陳嘉銘的擔憂和急於解釋的渴望,像一團火在她心裡灼燒。她下意識地又去摸自己那個依舊沉寂、冰冷如磚塊的手機,指尖傳來的只有絕望。
“天宇,醫生建議檢查肯定有道理,我們還是聽醫生的吧?”她試圖勸解,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檢查清楚了大家都放心。至於輻射,偶爾一次,應該……應該問題不大的。”
趙天宇沒有直接反駁,而是更加用力地捂住了肚子,發出一連串更加痛苦難耐的呻吟,身體也在檢查床上不安地扭動,彷彿疼痛突然加劇了。“呃……可是……我真的有點怕那個……而且現在……好像又疼得厲害了……”他一邊呻吟,一邊用那種可憐兮兮、充滿依賴的眼神望著周雨彤,彷彿她的決定關乎他的生死。
看著他這副痛苦不堪、又對檢查充滿恐懼的樣子,周雨彤到嘴邊勸說的話又咽了回去。她煩躁又無奈,目光再次落到自己黑屏的手機上。一個念頭再次強烈地湧上來——必須立刻聯絡嘉銘!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轉向趙天宇,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天宇,你的手機呢?快給我用一下!我必須馬上給嘉銘打個電話!就一分鐘,打完我立刻陪你去檢查!”
趙天宇似乎早就預料到她會再次提出這個要求。他捂著肚子的手沒有鬆開,臉上痛苦的表情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因為她的“催促”而顯得更加脆弱和委屈。他艱難地搖了搖頭,聲音氣若游絲,卻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懇求:
“雨彤……我的手機……剛才在車上我偷偷看了一眼……真的……真的徹底沒電了,自動關機了……現在開都開不了……”他言之鑿鑿,將謊言進行到底,“而且……你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動一下都疼得冒冷汗……雨彤,我現在真的好難受……心裡也慌得很……你就……你就先陪著我,等醫生確診了,確定了沒事,我們再想辦法聯絡嘉銘哥,好不好?”
他再次強調自己身體的極度不適和內心的恐懼(“好難受”、“心裡也慌”),將“陪他等醫生確診”塑造成當前唯一合理且緊急的事情,並再次丟擲了那句極具情感綁架效力的話:
“我現在……身邊只有你了……你別走,陪著我,好不好?”
這句話,像一道沉重的枷鎖,再次牢牢地鎖住了周雨彤試圖掙脫的腳步。她看著他那張寫滿痛苦和依賴的臉,聽著他虛弱無助的哀求,想到他此刻“孤立無援”的境地,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嚴重傷勢”……一種混雜著同情、責任、愧疚和一絲被需要的複雜情緒,再次壓倒了她想要立刻聯絡陳嘉銘的迫切願望。
她站在原地,內心如同被撕裂。一邊是杳無音信、可能正在盛怒中、關係岌岌可危的未婚夫;一邊是眼前痛苦呻吟、緊緊抓住她這棵“救命稻草”的“好友”。在趙天宇持續不斷的、精準的情感攻勢和病痛表演下,她那本就混亂不清的判斷力,再次出現了致命的偏差。
最終,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氣,頹然地垂下肩膀,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黯淡無光,充滿了疲憊和茫然。她看著檢查床上似乎因為她的沉默而顯得更加痛苦的趙天宇,幾乎是認命般地,輕輕點了點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微不可聞的:
“……好,我先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