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胎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幾乎是甩進了星光KTV門前的停車位。陳嘉銘甚至沒等車輛完全停穩,便推開車門衝了下去。凌晨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頰,卻無法冷卻他胸腔裡那團熊熊燃燒的、混合著憤怒、焦慮和某種可怕預感的火焰。
他抬眼看了一下KTV外牆巨大的霓虹招牌,“星光KTV”幾個字在夜色中變幻著炫目的色彩,像一個充滿誘惑卻又危機四伏的旋渦。時間指向凌晨零點五十分。
他大步流星地衝進旋轉門,瞬間從清冷的室外踏入了一個被空調暖風、隱約歌聲和各種複雜氣味包裹的世界。與夜色酒吧的喧囂狂放不同,這裡的光線更加昏暗迷離,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向深處延伸,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包廂門,像一個個藏著秘密的盒子。隱約的歌聲、嬉笑聲、碰杯聲從不同的門後洩露出來,交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卻更加讓人心慌意亂。
這地方太大了,包廂多得一眼望不到頭。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根本不可能找到人。陳嘉銘強迫自己冷靜,目光銳利地掃視一圈,立刻鎖定了大廳中央那個亮著柔和燈光的前臺。
他幾乎是跑著過去的,腳步聲在厚地毯上顯得有些沉悶。前臺後面站著一位穿著制服、妝容精緻的女客服,正低頭看著手機。
“你好!”陳嘉銘的聲音因為急促而顯得有些沙啞,他雙手撐在前臺光潔的檯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定著客服,“請問,趙天宇先生訂的包廂是幾號?麻煩你儘快告訴我,我有急事找他!”
客服抬起頭,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但眼神裡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尤其是在這深夜時分。她看了一眼電腦螢幕,語氣程式化地拒絕:“不好意思,先生,我們不能隨意透露客人的預訂資訊,這是規定。請您直接聯絡您的朋友吧。”
又是規定!又是隱私!陳嘉銘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之前在夜色酒吧被拒絕的無力感和憤怒再次湧上心頭,甚至更甚。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拍桌子,但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那樣做毫無用處。
他深吸一口氣,極力壓制著翻騰的情緒,快速掏出手機,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他飛快地解鎖,調出相簿裡一張他與周雨彤的合影——那是他們拍婚紗照時的花絮,兩人都穿著禮服,周雨彤笑得一臉幸福地靠在他懷裡。他將手機螢幕猛地遞到客服眼前,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絲幾乎崩潰的懇求:
“你看!這是我未婚妻!周雨彤!明天,就在明天,我們要舉行婚禮!她現在可能就在你們這裡,在趙天宇訂的包廂裡,但是我聯絡不上她,電話打不通,資訊也不回!我擔心她出事!求你,通融一下,告訴我包廂號,我只是想確認她的安全!這很重要!”
他的話語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絕望。客服看著螢幕上那對璧人,又看看眼前這個眼睛佈滿血絲、臉色蒼白、情緒幾乎處在失控邊緣的男人,臉上程式化的笑容僵住了,露出一絲猶豫和為難。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語氣軟化了一些,卻依舊堅定:
“先生,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規定就是規定,我真的不能透露客人資訊。萬一……萬一出了甚麼誤會,我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您還是再想想其他辦法聯絡她吧,或者……您可以去走廊那邊看看,也許能碰到。”
責任?誤會?陳嘉銘聽著這兩個詞,只覺得無比諷刺。他看著客服那愛莫能助又帶著一絲戒備的眼神,知道再糾纏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指望從官方渠道獲得幫助,已經不可能了。
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也被這冰冷的“規定”徹底澆滅。
他不再看她,猛地收回手機,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決絕。既然正常的途徑走不通,那他只能用最笨、也是最直接的方法。
他不再理會前臺,豁然轉身,面向那如同迷宮般、延伸向不同方向的走廊。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燈光曖昧,一扇扇緊閉的包廂門如同沉默的怪獸,吞噬著裡面的歡聲笑語,也可能隱藏著他不敢想象的畫面。
他不再猶豫,邁開步子,沿著最近的一條走廊快步走去。他的腳步很急,卻刻意放輕了呼吸,豎起了耳朵,像一頭在黑暗中搜尋獵物的豹子,全身的感官都調動到了極致。他不再在乎禮貌,不再在乎是否會打擾到別人,他只有一個目的——找到周雨彤,立刻,馬上!
他走過一扇扇門,時而停下,側耳傾聽。有的門後傳來聲嘶力竭的歌聲,有的傳來骰子碰撞和起鬨的喧鬧,有的則相對安靜……他仔細地辨認著每一個可能熟悉的聲音,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每一次駐足傾聽,都伴隨著希望與失望的交替折磨。地毯吸收了他的腳步聲,卻吸收不了他內心那越來越響、幾乎要將他震聾的恐慌吶喊。
他一層一層地找,一個包廂一個包廂地聽。目光如炬,掃過每一個門牌號,耳朵捕捉著每一絲從門縫裡洩漏出的聲響。這場笨拙而絕望的搜尋,在凌晨的KTV走廊裡,無聲卻驚心動魄地進行著。他不知道哪一扇門後是他想找的人,也不知道推開那扇門後,他將要面對的是甚麼。但他不能停,也絕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