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KTV”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燙在了陳嘉銘的腦海裡。他幾乎是跑著回到車裡的,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動作帶著一種被憤怒和恐慌驅使的僵硬。引擎發出一聲低吼,車子迅速駛離了夜色酒吧門口,匯入凌塵稀疏卻依舊流動的車河中。
他看了一眼車載螢幕上顯示的時間。距離她出門,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個小時。這四個小時裡,他從擔憂到焦慮,從焦慮到憤怒,如今,這憤怒之中又摻雜了被欺騙和隱瞞的冰冷刺痛。他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雙手緊握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凸起發白,腳下的油門不自覺地加深,車子在空曠的街道上加速飛馳。
然而,命運彷彿偏要與他作對。剛駛過兩個路口,前方就出現了嚴重的擁堵。紅色的剎車燈連成一片,在夜色中刺眼地閃爍著,像一條被困住的、散發著焦躁熱量的長龍。路旁立著“前方施工,車輛繞行”的警示牌,可在這深夜時分,繞行似乎也變得艱難。
車速陡然慢了下來,最終徹底停滯不前。陳嘉銘煩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短促而尖銳的鳴響,在這停滯的車流中顯得格外突兀,卻無法撼動前方分毫。他鬆開手,掌心傳來一陣麻痛,但這遠不及他內心煎熬的萬分之一。他降下車窗,冰冷的夜風灌入,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和那越燒越旺的不安。他死死盯著前方紋絲不動的車尾燈,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遲他的耐心。她就在那個KTV裡,和趙天宇在一起,而他卻被困在這裡,寸步難行!
在這被迫停滯的、令人窒息的間隙裡,那些被他刻意塵封的、不愉快的記憶,如同掙脫了束縛的幽靈,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腦海,帶著陳年的苦澀,加重著此刻的煎熬。
最清晰的一次,是畢業後不久,他生日那天。
他提前很久就開始期待,精心挑選了餐廳,訂了她喜歡吃的蛋糕,還偷偷準備了一條她心儀已久的項鍊作為“生日禮物”——並非他索要,而是想在那天給她一個驚喜。他下班後早早回到家,將屋子佈置得溫馨浪漫,餐桌上鋪著潔白的桌布,中間擺放著含苞待放的玫瑰。他想象著她推開門時驚喜的表情,心裡滿是甜蜜。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約定的時間早已超過,她卻沒有出現,連一個電話都沒有。他打過去,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是嘈雜的、帶著迴音的醫院環境。她的聲音急匆匆的,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嘉銘,對不起!天宇他突然急性腸胃炎,疼得厲害,我一個人送他來的醫院,現在還在急診等著呢!今晚恐怕過不去了,生日……我們下次再補過好不好?”
下次再補。
他記得自己當時對著滿桌漸漸冷掉的菜餚,和那兩根燃燒殆盡、只剩下扭曲殘骸的蠟燭,沉默了許久。最終,他只是對著電話輕輕說了句:“好,你照顧好他,也注意休息。”
那晚,他一個人坐在黑暗的客廳裡,看著窗外別人的萬家燈火,直到天際泛白。她沒有再打電話來,甚至忘了跟他說一聲“生日快樂”。第二天她回來,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看到他,才恍然想起似的,帶著一絲歉疚摟住他的胳膊:“對不起啊嘉銘,昨天太亂了,把你的生日都忘了。下次,下次我一定給你補過一個更好的!”
“下次”。又是下次。
而那條他精心準備的項鍊,最終也沒有在那個生日送出去,後來在某個尋常日子給了她,驚喜感自然也大打折扣。那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痛徹地意識到,在周雨彤那裡,當趙天宇“需要”的時候,他陳嘉銘,以及他們之間重要的時刻,是可以被輕易擱置、甚至遺忘的。他的優先順序,在某些時刻,是明顯低於趙天宇的。
這段回憶,如同一個永遠無法真正癒合的傷疤,在此刻被困於車流、心急如焚的情境下,被狠狠地撕開,鮮血淋漓,痛楚遠超當年。那種被放棄、被忽視、承諾被輕易打破的屈辱和無力感,與今夜的情形何其相似!甚至,今夜更甚!至少那一次,她還在醫院,還算有一個“正當”的理由。而今晚,她在KTV,在娛樂,在狂歡,卻依舊選擇切斷與他的聯絡!
一種強烈到幾乎讓他戰慄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緩緩爬升,纏繞住他的心臟。他有一種清晰的、幾乎可以觸控到的恐懼——今晚,就在那個星光KTV裡,可能會發生一些事情,一些足以徹底摧毀他們之間一切的事情。他失去的,可能不僅僅是今晚的聯絡,而是他們五年的感情,以及那個觸手可及的、名為“婚姻”的未來。
就在這時,前方的車流終於開始緩慢地蠕動了一下,緊接著,通行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些。施工路段的瓶頸似乎就要過去了。
陳嘉銘猛地回過神,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所取代。他迅速升起車窗,目光如炬地盯著前方逐漸開闊的道路。當前車終於加速離開,留出足夠的空間時,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將油門一腳狠狠踩到了底!
發動機發出沉悶的咆哮,車子如同離弦之箭般猛地竄了出去,強烈的推背感將他緊緊壓在座椅上。他無視了可能存在的限速,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個地點——星光KTV。他要去終結這場煎熬,無論等待他的,將是怎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