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盡頭的燈光昏黃如舊夢，陳嘉銘的腳步聲被厚重的地毯吞噬。他已經記不清自己走過了多少扇門——201包廂裡傳來走調的《死了都要愛》，215包廂飄出骰子撞擊的脆響，237包廂的門縫裡漏出啤酒瓶倒地的悶響。每一扇門後都是一個與他無關的狂歡世界，而他的世界正在這些喧鬧的夾縫中一寸寸崩塌。
直到他停在302包廂門口。
時間恰好指向凌晨一點。陳嘉銘的目光掠過門牌上燙金的數字，心臟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五年前在圖書館初見周雨彤的那個午後。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髮梢跳躍，她抬頭問他能不能幫忙撿起掉在地上的筆，睫毛在臉頰投下細碎的影子。
此刻，門縫裡漏出的燈光割裂了他的回憶。
包廂門虛掩著，留出一道兩指寬的縫隙。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像潮水般湧出，夾雜著熟悉的笑鬧聲——那是周雨彤大學室友林曉的尖笑，還有總愛湊熱鬧的張瑞的起鬨。在所有這些聲音之上，一個特別清脆的笑聲像玻璃珠滾落大理石地面，那是周雨彤的聲音。
陳嘉銘的手懸在門把手上方。金屬的涼意已經觸到指尖，只要輕輕一推，他就能結束這場持續了四個小時的煎熬。他想過無數種可能——也許她只是喝多了在沙發上小憩，也許手機不小心調了靜音，也許她正打算給他發訊息說馬上就回。
就在這時，音樂聲突然減弱。
不是自然結束，而是被人為調低。喧鬧的人聲像退潮般消失，整個包廂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在這片寂靜中，一個透過麥克風放大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雨彤——”
是趙天宇的聲音。帶著刻意營造的醉意，尾音黏膩地上揚，像沾了蜜的蛛網。
陳嘉銘的手僵在半空。走廊盡頭傳來其他包廂隱約的歌聲，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背景音。
趙天宇的聲音繼續從門縫裡流淌出來，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冰錐：
“問你個嚴肅的問題啊。”
陳嘉銘不自覺地屏住呼吸。他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周雨彤生日那晚，趙天宇也是用這種語氣說要送她一份“特別的禮物”，最後拿出的是一條明顯價值不菲的項鍊。當時周雨彤笑著拒絕，說太貴重了不能收，眼睛卻一直沒從那條項鍊上移開。
包廂內的寂靜在蔓延。陳嘉銘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咚，咚，咚，像困獸在撞擊牢籠。
趙天宇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更明顯的試探：
“如果……如果當初高中畢業後，我比陳嘉銘更早跟你表白，我們倆……”
他故意停頓，留下令人窒息的空白。陳嘉銘幾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微微側著頭，嘴角掛著那抹慣有的、介於玩笑和認真之間的笑。
“……會不會就在一起了？”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嘉銘的太陽穴上。
他放在門把手上的手徹底僵硬。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蔓延，所到之處血液凍結。他想起上週陪周雨彤回孃家，在她舊房間裡看到的那本高中畢業紀念冊。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趙天宇的留言，龍飛鳳舞的字跡寫著：“願你永遠笑得這麼好看。”而屬於他的那一頁，周雨彤特意用貼紙做了標記。
現在，那本紀念冊還放在他們新家的書架上。
包廂內的寂靜愈發濃重，彷彿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甚麼。陳嘉銘能聽見自己牙齒相扣的輕微聲響，像寒冬裡凍僵的樹枝在風中戰慄。
門縫裡漏出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紅的，藍的，綠的，交替閃爍，像一場無聲的審判。他忽然想起兩個月前拍婚紗照時，攝影師讓他們對視的瞬間，周雨彤眼裡閃爍的光芒。那時他以為那就是永恆。
而現在，永恆正在一扇虛掩的門後搖搖欲墜。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卻始終沒有推開那扇門。某種直覺讓他停留在原地，像等待死刑宣判的囚徒，明明知道結果，卻還是奢望奇蹟。
走廊盡頭傳來服務生推著酒水車經過的聲音，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滾動聲。這聲音驚醒了陳嘉銘，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像個小偷般站在這裡，偷聽著可能摧毀他整個世界的對話。
可是他的腳像被釘在原地。
他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可能讓他這五年變成一個笑話的答案。
等一個明天就要成為他新娘的女人，在他們共同好友的注視下，對另一個男人的試探做出的回應。
門縫裡的燈光還在變幻，像他們第一次約會時江對岸的霓虹。那時的周雨彤會把冰涼的手塞進他的外套口袋，笑著說要蹭他的體溫。
而現在，他站在這裡，渾身冰涼，等待著門內傳來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