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裡的水漸漸滿了，溫熱的水汽氤氳瀰漫，將浴室的鏡面蒙上了一層模糊的白霧。陳嘉銘伸手關掉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戛然而止，屋子裡重新陷入那種令人心慌的寂靜，只剩下水珠從龍頭滴落，敲擊在水面上發出的、間隔漫長的“嗒……嗒……”聲，像是在為這場漫長的等待讀秒。
他回到客廳，視線第一時間投向茶几上的手機。螢幕是暗的，沒有任何新訊息的提示。他點亮螢幕，微信的聊天介面依舊停留在他發出的那條“玩得開心嗎？幾點回來？”和周雨彤回覆的那句冰冷的“在玩骰子，別催，晚點回”上。時間已經指向了晚上十一點。
洗澡水已經備好，為她驅散疲憊的溫暖正在浴室裡靜靜等待，可她人呢？
一種比之前更強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潮水，開始漫過他的腳踝，向上蔓延。他再次撥通了周雨彤的電話。這一次，聽筒裡傳來的不再是冗長的等待音，而是乾脆利落、毫無感情的女聲提示：“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無人接聽。
他結束通話，又不死心地發了一條微信過去：“雨彤，很晚了，該回來了。告訴我地址，我去接你。”
資訊如同石沉大海，連一個“已讀”的標記都沒有出現。螢幕上那個代表他發出的綠色氣泡，孤零零地懸在那裡，像一個被遺棄的孤島。
失聯的狀態在加劇。從最初的不回覆，到拒接電話，再到現在的徹底無人應答。這絕不是一句“在玩骰子”可以解釋的了。是甚麼樣的遊戲，能讓她連看一眼手機、回一條訊息的時間都沒有？或者說，是她根本不想理會？
各種混亂的、不好的念頭開始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裡翻騰、碰撞。是手機沒電了？還是出了甚麼意外？又或者……是那個他一直不願深想，卻如同幽靈般盤踞在關係角落的可能性——那個名叫趙天宇的男人。
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令人心煩意亂的猜測。他告訴自己，要冷靜，也許只是玩得太嗨，沒注意到手機。他不能先自亂陣腳。
強行壓下心頭越來越濃重的不安，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翻找手機通訊錄。他不能就這樣乾等下去，他需要資訊，任何能確定她安全、知道她下落的資訊。他的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滑動，掠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停在了“林小冉”上。這是周雨彤關係不錯的高中同學，也是今晚派對的參與者之一。
他撥通了林小冉的電話。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是震耳欲聾的音樂節奏和模糊的喧鬧人聲，林小冉的聲音帶著幾分被幹擾的不清晰和急促：“喂？嘉銘哥？”
“小冉，不好意思這麼晚打擾你，”陳嘉銘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如常，“我想問一下，你和雨彤還在外面玩嗎？我聯絡不上她，有點擔心。”
“哦，雨彤啊……”林小冉的聲音頓了一下，背景的嘈雜聲小了些，似乎是她走到了相對安靜的地方，“我這邊有點事先走了，沒跟他們在一塊了。”
陳嘉銘的心微微一沉：“那你走的時候，雨彤還在吧？她跟誰在一起？大概甚麼時候能結束？”
林小冉的語氣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隨意：“我走的時候她還在呢，玩得挺開心的。你不用擔心，她跟趙天宇他們在一塊呢，應該沒事的。可能就是玩得忘了看手機了吧。”
“跟趙天宇他們在一塊呢，應該沒事的。”
這句話，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陳嘉銘試圖維持的鎮定。
趙天宇。
又是趙天宇。
這個名字，連同周雨彤對他那份超乎尋常的、甚至有些盲目的信任和親近，一直是橫亙在他心頭的一根隱刺。不致命，卻總在不經意間冒出來，刺他一下，提醒著他那份存在於他們親密關係之中的、難以言說的隔閡。
此刻，這根刺被林小冉這句無意的話，狠狠地往深處推了進去。
和他在一起，就“應該沒事”？為甚麼和他在一起，就可以讓他這個未婚夫聯絡不上也無需擔心？為甚麼在所有朋友眼中，周雨彤和趙天宇待在一起，是如此的理所當然，甚至不需要多一句解釋？
焦慮感如同失控的藤蔓，瞬間飆升，緊緊纏繞住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之前所有的不安、猜測、還有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細微裂痕，在這一刻都被“和趙天宇在一塊”這個資訊無限放大。
他無法再自我安慰，無法再安然地坐在這間空蕩的、充滿喜慶象徵卻冰冷徹骨的婚房裡，僅僅扮演一個等待的角色。
他對著電話那頭匆匆說了句“好的，謝謝你了小冉”，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手機被他緊緊攥在手裡，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從沙發上站起身，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焦躁野獸。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周雨彤和趙天宇在一起推杯換盞、相談甚歡的畫面，想到趙天宇看她時那種帶著佔有慾的眼神，想到周雨彤對他毫無防備的、燦爛的笑容……
不行，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每多等待一分鐘，內心的煎熬就加重一分。他必須做點甚麼，必須去找她，必須親眼確認她是否安全，必須……將她從那個有趙天宇在場的、讓他無法安心的環境中帶回來。
他走到玄關，目光堅定地看向鞋櫃上方那個小小的掛鉤，他的車鑰匙正安靜地掛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