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寂靜中彷彿被拉長了數倍，每一分每一秒都拖著沉重的步子，緩慢地爬過。陳嘉銘維持著靠在沙發上的姿勢，很久都沒有動。窗外的天色早已從昏沉的暮色徹底過渡到濃稠的墨黑，遠處城市的燈火零星地亮著，像散落在天鵝絨上的碎鑽，卻照不亮他心底的晦暗。
他沒有開電視，也沒有聽音樂，就任由這片令人心慌的寂靜包裹著自己。耳朵卻不由自主地豎著，捕捉著門外任何一絲可能的動靜——電梯執行的嗡鳴、鄰居歸家的腳步聲、甚至是樓道里的風聲。每一次細微的響動都讓他的心臟短暫地提起，又在那聲響過去後，帶著更深的失落緩緩沉下。
牆上的掛鐘不緊不慢地指向了晚上十點。
陳嘉銘抬起頭，目光落在時針和分針形成的那個鈍角上。十點了。派對應該已經進行到一半了吧？熱鬧也該漸漸平息一些了？他默默地想著，周雨彤玩得開心嗎？有沒有喝酒？會不會覺得累？
猶豫了片刻，他還是拿起了放在身旁的手機。螢幕解鎖，他和周雨彤的微信聊天介面還停留在她出門前他發的那條“告訴我具體位置，我去接你”，下面沒有任何回覆。他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一會兒，刪刪改改，最終只發出了一句看似平常的詢問：“玩得開心嗎？幾點回來？”
資訊傳送成功，綠色的氣泡孤零零地懸在對話方塊裡。他將手機音量調到最大，放在觸手可及的茶几上，螢幕朝上，確保自己不會錯過任何提示。
然後，便是新一輪的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十分鐘，二十分鐘……手機螢幕暗了又被他按亮，反反覆覆，微信的圖示上始終沒有出現那個令人期待的小紅點。窗外夜色更深，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鐘擺規律的“滴答”聲，那聲音此刻聽起來像是某種倒計時，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
他開始有些坐立不安。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畫面：喧鬧的酒吧，晃眼的燈光，碰杯的喧囂，還有趙天宇那張帶著不明笑意、總是若有若無貼近周雨彤的臉。他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令人不快的想象，告訴自己不要胡思亂想，要相信她。
然而，信任在空蕩的房間和漫長的等待面前，開始顯得有些蒼白。
到了十點半，茶几上的手機依舊沉寂如石。那種被徹底忽略的感覺，混合著不斷滋長的擔憂，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再也無法只是安靜地等待下去。
這一次，他直接撥通了周雨彤的電話。
聽筒裡傳來冗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是在拉扯他敏感的神經。他屏住呼吸，期待著電話被接起，聽到她熟悉的聲音，哪怕只是告訴他“還在玩，一會兒就回”。
電話響了很久，久到他幾乎要以為無人接聽時，那冗長的忙音戛然而止——不是被接起，而是被結束通話了。
通話被強制中斷的短促忙音像一根冰錐，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他愣愣地看著手機螢幕退回桌面，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幾乎就在下一秒，微信的新訊息提示音清脆地響了一聲。
他幾乎是撲過去拿起手機，點開。
是周雨彤發來的。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只有冷冰冰的、帶著顯而易見不耐煩的六個字：
“在玩骰子，別催。”
後面跟著同樣冰冷的四個字：
“晚點回。”
陳嘉銘盯著那短短的兩行字，反覆看了好幾遍，彷彿不認識那些漢字一般。“別催”。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了他的眼底，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放下手機，身體重重地靠回沙發背。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澀，猛地衝上了鼻腔和眼眶。他為了不打擾她，獨自在家等了這麼久，只是想知道她是否安全，大概甚麼時候回來，這在她看來，竟然就變成了“催”？他的關心和擔憂，在她正投入的遊戲中，是如此的多餘和惹人厭煩嗎？
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頭翻湧的難受。
“只是玩遊戲太投入了而已，”他低聲對自己說，聲音在空蕩的客廳裡顯得異常乾澀，“她不是故意的，她心裡有分寸，知道明天是婚禮，不會玩得太晚的……”
他試圖用理智說服自己，用過往五年建立起的信任來安撫此刻的不安。是的，她只是玩瘋了，暫時顧不上回訊息而已。她答應過會早點回來的。
可是，“別催”那兩個字，帶著鮮明的排斥和敷衍，像一根細小卻無比堅韌的木刺，牢牢扎進了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不致命，卻持續不斷地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感，提醒著他那份被輕視的關懷。
他無法再在沙發上枯坐下去了。莫名的焦躁驅使著他站起身，在客廳裡無意識地踱了兩步，然後腳步不由自主地轉向了浴室。
他開啟浴室的燈，暖黃的光線瞬間盈滿了空間。他走到浴缸前，彎下腰，伸手擰開了熱水龍頭。嘩啦啦的水流聲打破了屋子裡的死寂，蒸騰而起的熱氣很快模糊了光潔的瓷磚牆面和鏡子。
他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水溫，又調節了一下冷熱水的比例，讓水流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溫度。他看著清澈的熱水漸漸注滿浴缸，心裡想著，她玩累了回來，泡個熱水澡會舒服一些，能洗去疲憊，也能好好睡一覺，明天才能以最好的狀態做他最美麗的新娘。
氤氳的水汽瀰漫開來，溫暖潮溼，包裹著他。可他站在那片溫熱的水汽裡，看著那滿缸為她準備的熱水，心卻像是浸在冰冷的深潭裡，感受不到絲毫暖意。
等待，還在繼續。只是此刻，這份等待裡，除了擔憂，更多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苦澀和不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