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裡柔和的光線彷彿都凝滯了，空氣中瀰漫開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陳嘉銘看著周雨彤那張寫滿躍躍欲試的臉，心底那點不安像墨滴入水，迅速暈染開來。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將那股莫名的焦躁壓下去。
“一定要去嗎？”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不帶責備，“明天是我們最重要的日子，需要早起，還要忙一整天，我怕你太累。”
周雨彤已經站起身，一邊用手指梳理著長髮，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哎呀，就去一會兒嘛。天宇他們好不容易給我準備的，我不去多掃興啊。就是朋友們聚聚，告別單身而已，玩不了多久的。”
“告別單身……”陳嘉銘低聲重複了一句，這幾個字此刻聽起來有些刺耳。他沉默了幾秒，做出了讓步，“那我陪你去吧。我送你過去，在旁邊等你，結束了一起回來。” 這個提議帶著他最後的努力，既不想掃她的興，也想確保她的安全，更想……以一種隱晦的方式，宣示自己的存在。那個有趙天宇在場的場合，讓他無法完全放心。
“你陪我一起去？”周雨彤聞言，猛地轉過頭，臉上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抗拒，“別了吧！都是我的高中同學和朋友，你去了大家反而拘謹，放不開。你在場，他們肯定不好意思鬧我了，那還有甚麼意思？” 她的話語又快又急，彷彿他的陪同是一個多麼不合時宜的提議。
“雨彤，”陳嘉銘的語氣加重了些，試圖和她講道理，“我不是去幹涉你們玩鬧。只是明天就是婚禮，任何事情都比不上它重要。我不想出任何意外，也不想你太疲憊。我們在家安安靜靜地過最後一個單身夜，不好嗎？” 他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光潔的臉上，帶著懇切，“或者，你至少告訴我具體地址，大概幾點結束，我心裡好有個數。”
“能出甚麼意外啊？陳嘉銘，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婆婆媽媽了？” 周雨彤的眉頭蹙了起來，聲音裡帶上了不耐煩，“我就是去和朋友們聚一下，放鬆放鬆，你怎麼搞得像我要去幹甚麼壞事一樣？” 她看著他不肯鬆動的表情，一股火氣蹭地冒了上來，過往被壓抑的不滿瞬間找到了突破口。
她猛地甩開他試圖拉她的手，聲音拔高：“你以前從不會這樣管我的！大學的時候，我跟朋友出去通宵唱歌、看電影，你頂多發個訊息問我幾點回，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攔著不讓去！怎麼現在反而越活越回去了？”
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陳嘉銘的心口，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以前……” 他喃喃道，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是啊，以前。大學時，她參加社團活動徹夜不歸，他抱著外套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到天亮；她和朋友跑去鄰市旅遊，電話打不通，他擔心得差點報警；甚至有一次，她和趙天宇等幾個朋友去酒吧，醉得不省人事，是趙天宇打電話讓他去接的人……那樣無數次提心吊膽、焦慮等待的經歷，他都因為那句“信任”和“包容”而生生嚥了下去，獨自消化了所有的不安和委屈。他總告訴自己，愛她就要給她空間，信任是感情的基礎。
可他的不過問，他的包容，換來的不是她的理解和收斂，反而成了她現在理直氣壯指責他“變了”的理由。她似乎完全忘了，那些他獨自等待的夜晚，那些聯絡不上她時的焦灼，那些看到她和其他異性、尤其是和趙天宇過分親近時心裡泛起的酸澀。她把他的隱忍和退讓，當成了理所當然。
陳嘉銘看著周雨彤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對他“管束”的不滿。他想起了大學時追到她那一刻，自己曾在心裡發過的誓——要永遠寵著她，包容她的小任性，不讓她受一點委屈。
五年了，這個承諾他幾乎刻進了骨子裡。他習慣了在她鬧脾氣時先低頭，在她想做任何事時都選擇支援，哪怕心裡不那麼情願。他以為這是愛的方式。
此刻，內心的掙扎如同潮水般洶湧。一邊是根深蒂固的、想要順從她、讓她開心的習慣，另一邊是強烈的不安和對明天婚禮的重視。他清楚地知道，堅持阻止只會引發更激烈的爭吵，破壞這婚禮前夜本應溫馨的氣氛。他疲憊地發現，在過往無數次類似的交鋒中，最終妥協的，似乎總是他。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堅持和光芒都黯淡了下去。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疲憊：“好吧，你去吧。”
周雨彤臉上的不滿瞬間冰雪消融，綻放出勝利般明媚的笑容，彷彿剛才的爭執從未發生。“就知道你最好啦！”她雀躍地說道，轉身就準備去臥室換衣服。
“但是，”陳嘉銘補充道，聲音低沉，“答應我，早點回來。最多十一點，好嗎？一定要注意安全，隨時保持手機暢通。” 他的叮囑裡帶著最後一點奢望，希望她能感受到他的擔憂和讓步。
“知道啦知道啦，囉嗦鬼。”周雨彤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腳步輕快地消失在臥室門口。
看著她毫不留戀的背影，陳嘉銘獨自站在原地，客廳的寬敞此刻顯得有些空蕩。他默默地走到書桌前，拉開最底下的一個抽屜。裡面安靜地躺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他開啟盒子，一條精緻的鉑金項鍊躺在裡面，吊墜是一個小巧的、鑲嵌著碎鑽的數字“5”，代表著他們在一起的五年。這是他精心準備的週年紀念禮物，原本想今晚給她一個驚喜，為他們的單身夜增添一點浪漫的儀式感。
現在看來，不需要了。
她的心早已飛向了那個喧囂的派對，飛向了那些包括趙天宇在內的“朋友們”。他精心準備的驚喜，他對於二人世界的期待，在她對派對的嚮往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輕輕合上盒子，將它推回抽屜深處，動作緩慢而帶著一種沉重的失落。指尖拂過冰涼的絲絨表面，心裡某個地方也跟著一點點涼了下去。妥協的苦澀，如同無聲的藤蔓，悄悄纏繞上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