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裡只開了梳妝檯前的那盞暖黃燈,光暈籠罩著周雨彤。她微微前傾著身子,對著鏡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眼線筆在她指尖穩當地遊走,勾勒出流暢上揚的弧線,睫毛夾小心翼翼地捲翹著每一根睫毛,腮紅刷輕輕掃過顴骨,暈開一片嬌嫩的緋紅。她化妝的動作熟練而迅速,帶著一種迫不及待的雀躍,與這寧靜的、屬於他們二人的夜晚格格不入。
陳嘉銘斜倚在門框上,沉默地看著她。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看了一會兒,他默默轉身走到玄關,拿起她平時慣用的那個小巧的手提包。包有些輕,他開啟看了看,裡面只有一支口紅和一個粉餅。他折返回客廳,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充滿電的充電寶,又抽了幾張紙巾,仔細地塞進她的手提包裡。做完這些,他拿著包再次走到臥室門口,周雨彤剛好在塗最後一遍口紅,水潤的色澤讓她整個人都明豔起來。
“包給你收拾了一下,”他把包遞過去,聲音儘量放得平緩,“充電寶和紙巾都放進去了。晚上外面涼,要不要帶件外套?”
周雨彤從鏡子裡瞥了他一眼,手上塗抹的動作沒停,含糊地應了一聲:“嗯。”
她的注意力顯然全在鏡子裡的自己身上,那個“嗯”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實質內容,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敷衍,只是為了打斷他的絮叨。陳嘉銘握著包帶的手指微微收緊,心裡那點失落又開始蔓延。他看著她放下口紅,滿意地左右端詳著自己的妝容,那雙精心描繪過的眼睛亮晶晶的,卻不是為了他,也不是為了明天的婚禮,而是為了即將到來的派對。
他深吸一口氣,還想再叮囑些甚麼,比如具體地址、大概回來的時間,或者僅僅是那句“保持聯絡”。話語在喉嚨裡滾了滾,尚未出口,周雨彤放在梳妝檯上的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螢幕執著地亮著,那個名字刺眼地跳動著——趙天宇。
周雨彤幾乎是秒接,語氣是毫不掩飾的歡快:“喂?天宇,我快好啦!”
或許是她按到了擴音,又或許是對方的聲音實在洪亮,電話那頭,趙天宇帶著笑意的、刻意提高的嗓音清晰地傳了出來,在安靜的臥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我的大小姐,你還要多久啊?我們都到齊了,就等你了!快點快點,這可是專門為你準備的、最後一次單身聚會,意義非凡,你不來主角可就沒了!”
“最後一次單身聚會”,“意義非凡”。這兩個詞像兩根細針,精準地扎進了陳嘉銘的耳膜。他的眉頭瞬間鎖死,下頜線繃得緊緊的。明天,他和陳嘉銘的婚禮,難道不才是她單身的終結,不才應該是她心中最具意義的事情嗎?為甚麼從趙天宇嘴裡說出來,這個所謂的告別派對,反而帶著一種更被看重的意味?
然而,周雨彤對此毫無所覺,甚至因為這句話笑得更開心了,眼角眉梢都飛揚起來,對著話筒嬌聲回應:“知道啦知道啦,催甚麼催,我馬上出門!給我留好位置啊!”
掛了電話,她終於站起身,拿起陳嘉銘一直握在手裡的包,隨意往肩上一挎,風風火火地就往客廳門口走。陳嘉銘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窈窕的背影,那顆心一點點往下沉。
走到玄關,周雨彤彎腰換上高跟鞋,動作利落。直起身時,她像是才想起門口還站著一個人,於是轉過身,張開手臂,極其快速地、象徵性地擁抱了一下陳嘉銘。這個擁抱短暫得如同蜻蜓點水,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她就已經鬆開了手。
“我走啦。”她說著,手已經搭上了門把手。
“雨彤……”陳嘉銘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還想做最後的努力,想讓她給出一個明確的時間,或者至少,認真地看他一眼。
但周雨彤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她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迫不及待地要去奔赴那場熱鬧。門把手被她利落地擰開,她側身閃出門外,只留下一句飄在空氣中的“走了啊”,隨即,厚重的實木門“咔噠”一聲,在他面前關上。
那一聲輕響,在驟然死寂的玄關裡,不啻於一聲驚雷。
陳嘉銘僵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微微伸手、話語未盡的姿勢。面前是冰冷的、緊閉的房門,隔絕了外面樓道的光線和聲音,也隔絕了那個剛剛還在這裡巧笑倩兮的身影。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抹淡淡的香水味,甜膩中帶著一絲冷冽,此刻聞起來卻充滿了諷刺。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放下手,指尖冰涼。目光落在光潔的地板上,那裡彷彿還映著她匆匆離去的腳印。偌大的婚房,精心佈置的每一個角落,都還在無聲地宣告著明天的喜悅,可此刻,卻只剩下他一個人,被遺留在這片過於安靜的喜慶裡。
心裡像是突然被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呼嘯著穿過冰冷的穿堂風。那個蝴蝶般翩然離去、頭也不回的背影,在他眼前反覆閃現,最終凝固成一個漸行漸遠的符號。他獨自站在空蕩的玄關,像一尊被遺忘的雕塑,身後是溫暖的燈光,面前是緊閉的、將他與世界隔絕開來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