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著茶盞,反覆端詳茶湯的色澤,又湊近聞了聞,隨即細細品味那入口後的回甘與層次。
片刻後,他放下茶盞,看向胡雪巖的目光裡已滿是驚歎與盤算。
“胡先生,這製茶之法……頗有新意啊!”
周冕的聲音裡壓抑著激動,
“若是以此法在東南推廣,憑藉咱們這兒的雨水氣候,種出的茶葉品質,恐怕還要更上一層樓!這商機……”
李方清聞言,大手一揮,爽朗一笑:
“周伯爵好眼力!
這製茶之法,便是我送給二位的見面禮了。”
他轉向呼延灼,目光深邃,語氣卻極為誠懇:
“呼延伯爵,你如今也清楚自己手中那點兵馬的狀況。
與其守著一個處處受制、有名無實的城尉官位置,日夜苦悶,何不放下這兵權,專心經營這炒茶的營生?
以青螺伯爵的手段,加上你呼延家的根基,掙個盆滿缽滿,豈不比在這府裡歌舞昇平來得痛快?”
此言一出,周冕頓時心領神會。他連忙接過話頭,語重心長地勸道:
“呼延兄,國師這是為你指了一條明路啊!
你是不知道,城主那邊,早就想把你這位置騰出來,給他那個小舅子——古月子爵留著了。
你佔著這個位子,城主心裡不痛快,你自己也憋屈,何苦來哉?”
呼延灼聞言,臉上的醉意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複雜的掙扎。
他確實早已心灰意冷,知道自己這城尉官當得窩囊,遲早要被人擠走。
但主動請辭……那不等於認輸嗎?
他呼延灼好歹也是伯爵,傳出去多沒面子?
李方清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了呼延灼那點可憐的自尊心在作祟。
他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不緊不慢地開口:
“呼延伯爵,我有個提議。”
呼延灼抬頭。
“此番剿匪,我將帶來的隨從與你的兵馬合為一處,由你親自統領,一舉拿下葫蘆谷那夥土匪。”
李方清微微一笑,
“待你提著土匪頭子的腦袋回來,再向城主請辭,說是‘功成身退’、‘了無遺憾’。
如此一來,既保全了你的顏面,又成全了你的忠勇,還能讓那古月子爵接一個乾乾淨淨的城尉官。
豈不是皆大歡喜?”
呼延灼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案,一把握住李方清的手,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國師!您……您這話當真?!
這主意……這主意太好了!
既能立功,又能體面退場,末將……末將……”
他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地搖晃著李方清的手,眼眶竟有些泛紅。
周冕在一旁撫掌笑道:
“妙啊!國師這主意,堪稱兩全其美!
呼延兄,你還有甚麼好猶豫的?”
“不猶豫!不猶豫了!”
呼延灼鬆開手,鄭重其事地向李方清抱拳一禮,
“國師之恩,末將沒齒難忘!
明日,不,今日!咱們就商議剿匪之事!”
翌日清晨,陽光穿透薄霧,灑在銀沙堡青灰色的城牆上。
李方清、呼延灼、周冕三人一同來到城主府,求見銀沙伯爵。
城主聽聞國師來訪,很快便在正廳接見了他們。
李方清開門見山,將一份繪製詳細的葫蘆谷地形圖攤在桌上,向城主稟明瞭偵察結果,並提出了一份詳盡的剿匪方案。
“城主大人,土匪窩點已然查明,其防守虛實亦已摸清。”
李方清指著地圖上標註的幾處要點,
“此番剿匪,本官願將麾下隨從與呼延伯爵的城防兵馬合為一處,協同作戰,力求一舉蕩平此患。
不過……”
他話鋒一轉,看向城主:
“此事還需城主大人點頭,調撥城防兵馬配合。”
城主捋著鬍鬚,目光在地圖上轉了幾圈,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飛快地盤算著。
這時,青螺伯爵周冕悄悄湊到城主耳邊,壓低聲音道:
“城主大人,這是國師主動提出來的,而且……國師願意自掏腰包,支付此次出征兵馬的糧餉賞錢。
咱們只出人,不花錢,還能白落個剿匪安民的功勞,這買賣划算啊!”
城主聞言,眼睛頓時亮了幾分。他看向李方清,臉上的笑容熱絡了許多,試探著問:
“國師大人,聽聞您要出資剿匪?
這……這花費可不少啊!
本爵怎能讓你破費?”
李方清微微一笑,拱手道:
“城主大人客氣了。
本官既然承諾過要替銀沙堡解決匪患,自然言出必踐。
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本官出資,是按人頭來算的。
出征多少兵卒,便出多少人的糧餉賞錢。
多一個沒有,少一個也不行。
這樣也算公平合理,不知城主意下如何?”
城主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按人頭算?
那豈不是說,那些吃空餉的虛額、那些混日子的關係戶,一個都算不進去了?
他原本還想著借這個機會,把一些掛名吃餉的“關係兵”也塞進去,白賺一筆錢糧呢。
可李方清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按人頭出資,公平合理,他竟挑不出半點毛病。
城主幹笑兩聲,捋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國師行事嚴謹,本爵佩服。
既然如此……此事就這麼定了!
呼延灼!”
“末將在!”
呼延灼抱拳上前。
“本爵命你統領城防兵馬,配合國師麾下,即日發兵,務必剿滅葫蘆谷匪患!”
城主大手一揮,氣勢十足。
“末將領命!”
呼延灼的聲音洪亮,眼底深處,卻閃過一絲久違的光芒。
走出城主府,陽光正好。
李方清負手而行,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胡雪巖緊隨其後,低聲道:
“主公,這一局棋,算是落子了。”
李方清微微點頭,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影。
剿匪,只是明面上的事。
真正的棋,才剛剛開始下。
清晨的山林籠罩在薄霧之中,葫蘆谷的入口處,兩股力量正在悄然集結。
呼延灼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身披半舊的明光鎧,手中橫著一柄開山斧,眉宇間卻掩不住幾分疲憊與複雜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