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冕拱手作揖,目光卻不著痕跡地在李方清和胡雪巖之間轉了一圈,
“今日光臨寒舍,不知有何見教?”
李方清在主位落座,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
“周伯爵可還記得,昨日我在城主面前許下的承諾?”
周冕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身體微微前傾:
“國師大人……莫非已有應對之策?”
李方清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神態從容,只是嘴角噙著一抹篤定的笑意,微微點了點頭。
周冕“騰”地一下站起身,激動得險些打翻手邊的茶盞:
“國師大人!此話當真?!
那夥土匪為禍數月,我東南商路深受其害,若真能一舉剿除,國師便是我東南諸部的恩人啊!”
李方清抬手虛按,示意他稍安勿躁,隨即放下茶盞,目光直視周冕:
“不過,此事還需周伯爵幫忙引薦一人。”
周冕何等精明,眼珠一轉,立刻反應過來:
“國師是說……呼延灼?”
李方清含笑點頭。
周冕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拍案道:
“自然!
調兵討伐土匪,本就需要城尉官的兵馬。
國師稍待,下官這就安排車駕,咱們即刻前往呼延府上!”
呼延灼的府邸位於銀沙堡西城,佔地頗廣,府門前的石獅威風凜凜,但門房上的漆色已有些斑駁,透著一股主人疏於打理的頹唐。
穿過外院時,一切尚算正常。
僕從往來,草木修剪得也算齊整。
然而,一踏入內院的月亮門,眼前景象便截然不同——
廊下掛滿了緋紅的紗幔,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脂粉與酒氣,絲竹聲靡靡入耳。
院子中央的涼亭裡,十幾個身著輕紗、酥胸半露的妖嬈女子或坐或臥,有的撥弄琵琶,有的端著酒盞嬌笑。
而人群簇擁的正中央,一個身材魁梧、袒胸露腹的壯漢正歪在軟榻上,左擁右抱,好不快活。
正是銀沙堡城尉官——呼延灼伯爵。
周冕顯然對此習以為常,面不改色地領著李方清和胡雪巖穿過那群鶯鶯燕燕,走到涼亭前,輕咳一聲:
“呼延兄,有貴客到。”
呼延灼醉眼惺忪地抬起頭,看清來人是周冕,又瞥見他身後氣度不凡的李方清和胡雪巖,這才慢吞吞地推開身旁的女子,坐直了身子,抱拳道:
“喲,青螺兄來了?
這二位是……”
周冕連忙介紹:
“這位便是昨日我在信中提及的,克榮王國國師、齊拉定國公李方清大人!
這位是國師麾下的大掌櫃胡雪巖先生。”
呼延灼眼中閃過一絲清明,連忙起身,粗豪的臉上堆起笑:
“原來是國師大人!失敬失敬!
來人,上酒!”
侍女們手腳麻利地撤去殘席,重新擺上酒菜。
呼延灼親自為李方清斟滿一杯,舉杯道:
“國師遠道而來,末將有失遠迎,先乾為敬!”
李方清含笑舉杯,一飲而盡,目光在呼延灼身上停留片刻,誇讚道:
“久聞呼延伯爵魁梧威武,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伯爵手握城中兵馬,日夜防衛城池,想必辛苦得很吧?”
這話彷彿戳中了呼延灼的心事,他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重重地將酒杯墩在桌上。
“辛苦?”
他苦笑一聲,抓起酒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抹了抹嘴角,
“國師有所不知,末將這辛苦,不是辛苦在保境安民上,是辛苦在這府裡的酒肉美人上!”
他指著廊下那些鶯鶯燕燕,語氣裡滿是自嘲與無奈:
“國師您瞧,末將如今,也只能靠著這些玩意兒打發日子了。”
周冕在一旁輕咳一聲,遞了個眼色。呼延灼卻彷彿沒看見,藉著酒勁,一股腦地倒起了苦水:
“咱們這東南沿海,陸上商路固然重要,可真正的大頭,是海上的買賣!
但海上那些海盜,一年到頭騷擾不斷,咱們的船隊根本不敢南下遠航。
我這手握兵馬的城尉官,空有一身力氣,卻使不上勁兒,只能窩在陸地上,剿幾個土匪窩,防一防鄰城的侵擾。”
他又灌了一杯酒,聲音越發低落:
“早些年,末將也曾帶著弟兄們端過幾個土匪窩,也跟鄰城打過幾仗,好歹立過些功勞。
可這些年……國師您也知道,城主大人忌憚我手裡這點兵,明裡暗裡使絆子。
現在太平了,他更不用我了,我手底下那些兵,有的吃空餉,有的倒賣軍械,我向上稟報過多少次?
有用嗎?
城主大人管都不管!”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叮噹響,眼中滿是憤懣與頹喪:
“那些腐敗的兵裡頭,有多少是城主的關係戶?
末將心裡明鏡似的!
可又能怎樣?
管不了,索性不管了。
這府裡的酒肉美人,就當是末將給自己找的樂子吧,混一天是一天!”
李方清靜靜聽著,面上波瀾不驚,眼底卻閃過一絲瞭然的光。
他端起酒杯,向呼延灼示意,語氣溫和而意味深長:
“呼延伯爵,英雄末路,自古有之。
但真正的豪傑,豈能甘心困於酒色之中?”
呼延灼抬起頭,醉眼迷離地看著他,似懂非懂。
一旁的胡雪巖適時開口,笑著岔開了話題:
“呼延伯爵,青螺伯爵,二位有所不知,我家主公在北方也經營茶業,從種植到炒制,再到作為商品售賣飲用,自成一套體系。
咱們那邊的製茶法子,和東南這邊不太一樣。”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張,展開鋪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製茶流程的要點。
又解下腰間一個布袋,倒出些許深褐色的茶葉:
“這是咱們燕趙領地出產的茶葉,二位不妨品鑑品鑑。”
呼延灼打了個響指,一名侍女立刻接過茶葉,退下去沖泡。
片刻後,幾盞熱氣騰騰的茶湯端了上來。
呼延灼一介武夫,牛飲一般灌了一口,咂咂嘴,沒嚐出甚麼特別,只是憨厚地笑了笑:
“嗯,挺香的。”
但一旁的周冕,卻在淺啜一口後,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