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心思重重的高內侍,李方清臉上的那絲“凝重”迅速褪去,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走到地圖前,看著上面標註的各方勢力。
和談?當然不是為了真正的和平。
這只是將水攪得更渾、讓王城更加被動、也讓自己能夠更加名正言順插手全國事務的一步棋
。他相信,焦頭爛額的林浩,在走投無路之下,有很大的機率會考慮這個“飲鴆止渴”的建議。
而一旦和談開啟,很多事情,就由不得王城一家說了算了。
他叫來張儀,低聲吩咐了幾句。
很快,一些關於“定國公李方清憂心國事,不忍生靈塗炭,正極力斡旋,呼籲各方和談止戈”的風聲,開始悄然在動盪的王國境內流傳。
李方清的形象,從一個可能擁兵自重的邊疆巨頭,似乎又向一個“顧全大局”、“心繫蒼生”的“國家柱石”微妙地偏移了一些。
而這,正是他想要的。
在亂局中,不僅要儲存實力,更要佔據道義的制高點,為下一步的行動,鋪墊好輿論與名義。
真正的博弈,往往在戰場之外。
齊拉王國西北邊陲,有一座扼守要衝、商旅往來頻繁的古城——朔風城。
此地雖非最富庶,卻因其相對中立的地理位置和堅固的城防,成為此次牽動全國的和談地點。
朔風城太守府被臨時徵用為談判場所。
大廳內,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長桌一側,坐著以王城為名義的代表:
新任三等定國公、崇明及燕趙總督李方清,以及面色憔悴、強打精神的凌海大公林遠濤。
另一側,則是以“清君側”盟主自居的二王子林玄,以及響應他的西境、西北境實權貴族代表:
西平侯梁毅、安遠伯宇文勝、鎮遠侯拓跋宏、靖西伯慕容辰(北靜公爵慕容恪因需在前線統軍未至),以及七位實力較強的伯爵,如烈風伯呼延灼、磐石伯石敢當等,共計十三人,代表著一股足以顛覆半壁江山的強大力量。
談判從一開始就充滿了火藥味。
邊疆貴族們顯然有備而來,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就直擊王城軟肋:
“此次起兵,耗費錢糧無數,將士血灑疆場。”
西平侯梁毅聲音洪亮,帶著北地特有的悍勇之氣,
“王城需支付我聯軍此次開拔的一切費用,並承擔陣亡將士的撫卹、傷殘者的安置!
此乃天經地義!”
凌海大公一聽,臉色頓時漲紅。王城國庫早已被北疆戰事和各地動盪掏空,李方清進獻的那批財富如同杯水車薪,哪裡還有餘錢支付給“叛軍”?
“荒謬!”
凌海大公拍案而起,聲音因激動而尖銳,
“爾等興不義之兵,犯上作亂,消耗國帑,荼毒生靈!
如今竟敢反過來向朝廷索要錢糧?
簡直是豈有此理!
朝廷未曾追究爾等叛逆之罪,已是陛下仁德!
爾等不思悔過,反而變本加厲?!”
“不義之兵?犯上作亂?”
安遠伯宇文勝冷笑連連,他年紀較長,鬚髮灰白,眼神卻銳利如鷹,
“凌海公,究竟是誰在矇蔽聖聽,把持朝政,致使忠良寒心,邊軍困苦?
我等‘清君側’,清的就是你這等奸佞!至於陛下……”
他頓了頓,語帶深意,
“是不是真的‘陛下’,還得兩說呢!”
這話影射國王身世,頓時讓凌海大公臉色一白,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不敢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只能厲聲呵斥:
“宇文勝!你大膽!
竟敢汙衊陛下!
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足以誅你九族!”
雙方就此僵持不下,一方咬定要錢要糧,一方堅決不給,談判陷入僵局。
李方清自始至終,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低垂,彷彿置身事外,又彷彿在思考著甚麼。
第一天的談判不歡而散。
休息的空檔,李方清並未與其他王城代表過多交流,而是悄悄命人將自己麾下早已秘密抵達朔風城的沈萬三請來。
沈萬三,這位以商賈之身卻能在王城左右逢源、深諳各方利益糾葛的大掌櫃,是李方清埋在經濟領域的一枚重要棋子。
他換上一身低調但不失體面的文士袍,悄然進入李方清暫居的院落。
“主公。”
沈萬三躬身行禮。
李方清示意他坐下,簡單說明了談判僵局。
“錢,王城給不起,也不會給。但談判不能就此破裂。
萬三,你去,以‘民間調停人’的身份,參與下一輪談判。
想想辦法,把‘錢’的問題,換成別的、王城可能更‘容易’接受,而對邊疆貴族們同樣有價值的東西。”
沈萬三心領神會,眼中閃過精明的光芒:
“屬下明白。
錢財乃身外之物,有時候,人,和‘名分’,比錢財更金貴。”
次日談判重啟,氣氛依舊緊張。就在凌海大公與梁毅等人再次為“開拔費”爭得面紅耳赤時,李方清彷彿剛剛想起甚麼,開口道:
“諸位,如此爭吵,於事無補。
不若聽聽‘旁觀者’清?沈先生,請進。”
沈萬三面帶謙和笑容,緩步走入大廳,向雙方行禮:
“草民沈萬三,一介商賈,本不該摻和此等軍國大事。
然則,眼見諸位貴人爭執不下,兵連禍結,商路斷絕,民生凋敝,心中實感憂慮。
蒙定國公不棄,喚草民前來,或可從一個商人的角度,為諸位提供些許愚見,以求化干戈為玉帛。”
邊疆貴族們對突然冒出來的一個“商人”有些疑惑,但見是李方清引薦,且沈萬三氣度不凡,倒也耐著性子聽他說話。
沈萬三先是站在邊疆貴族的立場,表示理解他們起兵的“苦衷”和巨大的耗費,對索要補償表示“合乎情理”。
然後,他話鋒一轉:
“然而,諸位貴人請想,王城如今內憂外患,國庫空虛,已是眾所周知。
即便陛下(他刻意用了尊稱)答應支付這筆鉅款,錢從何來?
無非加重天下稅賦,或變賣皇家產業。
前者令百姓怨聲載道,有損諸位‘清君側’為民請命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