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內侍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方清的神色,斟酌著詞句,終於開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和懇求:
“國公爺,老奴此番前來,是奉了陛下萬分緊急的旨意。
如今這天下……北有林玄叛軍與凌海大公僵持不下,西境、西北境更是群起響應,烽煙遍地!
朝廷兵馬四處救火,疲於奔命,國庫……唉,更是捉襟見肘。
陛下夙夜憂嘆,食不甘味啊!”
他偷眼看了看李方清,見對方依舊沒甚麼反應,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
“陛下深知,國公爺您坐鎮西南,威名赫赫,治下更是兵精糧足,百姓安樂。
值此國難當頭,陛下……陛下懇請國公爺,念在君臣一場,念在天下蒼生,能夠……能夠出兵北上,或西進,助朝廷平定叛亂,挽狂瀾於既倒啊!”
李方清這才緩緩抬起眼皮,看了高內侍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他放下玉杯,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裡聽不出多少真切的情感。
“高公公,”
李方清的聲音平穩而清晰,
“您也看到了,我這兒,崇明、燕趙,看著是安定,可也是如履薄冰啊。”
他伸手指了指西方,又指了指南方:
“西邊的那些蠻族部落,從來就沒真正消停過,保保(王保保)和他們周旋,也是耗神費力。
南邊的克榮王國,更是虎視眈眈,聽說近來他們的邊軍調動頻繁,誰知道是不是想趁我國內亂,撈點甚麼好處?
我這西南門戶,說是邊疆,實則是四面漏風。
我能把這一畝三分地守住,讓這裡的百姓不受兵災,能吃飽穿暖,就已經是竭盡全力,對得起陛下給的這份俸祿了。”
這番話,半真半假,推脫得滴水不漏。
西邊蠻族確實存在摩擦,但遠未到需要李方清全力防禦的地步;
南邊克榮王國雖有野心,但更多是試探,且李方清與衛青早有防備。
他將自己描述成一個自顧不暇、勉強維持的邊將,姿態擺得極低。
高內侍哪裡聽不出這是推脫之辭?
他心中焦急,幾乎要哭出來:
“國公爺!您太謙虛了!
誰不知道您麾下燕趙軍乃天下強兵,李存孝、衛青、秦良玉諸位將軍更是能征善戰!
您如今貴為兩國公,總督西南,陛下對您寄予厚望啊!
只要您肯出手,那些叛軍,不過是烏合之眾,定能一鼓而定!
陛下說了,只要國公爺肯出兵,條件……條件好商量!”
“條件?”
李方清挑了挑眉,似乎有了點興趣,但隨即又搖了搖頭,
“高公公,不是條件的問題。
是力有未逮啊。
我若抽調重兵北上或西進,西南空虛,萬一蠻族或克榮人趁機而入,這失土之責,我可擔待不起。
到時候叛亂未平,反而丟了邊疆,我李方清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他語氣誠懇,一副處處為國家著想、卻又無能為力的模樣。
高內侍還要再勸,李方清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他身體微微前傾,看著高內侍,臉上露出一種深思熟慮後的凝重表情。
“高公公,您看這樣如何?”
李方清緩緩說道,
“出兵,確實風險太大,且未必能速勝。
如今叛軍勢頭正盛,王師……也需時間休整。
硬碰硬,徒增傷亡,消耗國力,非智者所為。”
高內侍一愣:
“那國公爺的意思是……”
“和談。”
李方清吐出兩個字。
“和談?!”
高內侍失聲,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國王派他來是求援兵的,怎麼變成和談了?
跟叛軍和談?這豈不是承認了叛軍的合法性?
“對,和談。”
李方清肯定地點點頭,語氣從容,
“不是投降,也不是妥協,而是暫時止戈,爭取時間。
林玄那邊,不是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嗎?
他指控的無非是凌海大公矇蔽聖聽。
西邊那些傢伙,嚷嚷的也是國王……
嗯,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
他巧妙地避開了“身世”這個敏感詞。
“既然癥結在此,何不開誠佈公,談一談呢?”
李方清繼續說道,
“陛下可以派出使臣,與林玄以及西境、西北境的代表接觸。
一方面,可以澄清謠言,表明陛下清者自清;
另一方面,也可以聽聽他們的‘訴求’。
或許,其中真有奸佞阻塞言路,致使地方與中樞離心離德呢?
若能透過談判,消弭兵禍,讓各方暫且罷兵,朝廷得以喘息,整頓內政,安撫地方,豈不是比刀兵相見更好?”
他看著高內侍變幻不定的臉色,補充道:
“當然,這和談,必須是在朝廷主導下,維護陛下尊嚴和王國統一的前提下進行。
我可以……居中斡旋,利用我與各方的一些……淺薄交情,牽線搭橋,促成談判。
至於能談成甚麼樣,那就看朝廷的誠意和智慧,以及……那些叛軍,究竟是真的要‘清君側’,還是另有所圖了。”
李方清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充滿了“為國為民”、“避免生靈塗炭”的“高尚”情操,又將和談的主動權巧妙地推給了朝廷和叛軍雙方,自己只扮演一個“熱心”的調停者角色。
既不出兵消耗自己的力量,又能進一步介入局勢,甚至可能從談判中為自己攫取利益,更能在道義上佔據“呼籲和平”的制高點。
高內侍聽得目瞪口呆。
他本能地覺得這提議有些不妥,跟叛軍和談,豈不是助長其氣焰?
但仔細一想,眼下朝廷確實沒有力量同時應對三面開戰,若能暫時止住一面或兩面,集中力量解決最棘手的問題(比如北疆林玄),似乎……也不失為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
而且,李方清願意“居中斡旋”,總比他直接拒絕出兵要強。
“這……此事關係重大,老奴不敢做主,需立刻回稟陛下聖裁。”
高內侍遲疑道。
“自然。”
李方清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煩請高公公將我的意思,原原本本轉告陛下。
方清能力有限,能做的,或許也只有這些了。
望陛下體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