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作為先帝最寵愛的公主,在王城舊臣乃至部分清流中仍有影響力,對新君而言,確實是個需要“妥善安置”甚至“小心提防”的存在。
將她遠嫁邊疆,嫁給他未必能完全掌控的李方清,既能完成先帝遺願(看似),又能將她這個潛在“麻煩”送出權力中心,還能用婚姻紐帶牽制李方清……
對王兄而言,簡直是一舉多得。
她無法反駁,因為這就是事實。
所有的驕傲,在這樣赤裸裸的政治算計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尷尬地、近乎狼狽地移開視線,看向跳躍的燭火。
新房內再次陷入令人難堪的寂靜。
只有林悅心微微顫抖的呼吸聲,洩露了她內心的震盪。
良久,林悅心才彷彿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悲哀,低聲道:
“易夫人……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我也不想拆散你們。
我原本以為……你會一直拖下去,拖到……”
拖到父王去世,拖到王兄改變主意,拖到或許有別的變數……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然明瞭。
“沒想到?”
李方清接過她的話,語氣陡然轉冷,那雙一直平靜的眼眸中,終於翻湧起壓抑已久的怒火與痛楚,
“沒想到他們居然敢動手,殺掉雨璇,把你強塞給我嗎?
沒想到我們原本可以相安無事,現在卻要像仇敵一樣,被綁在這所謂的‘婚房’裡?!”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帶著刻骨的恨意。
這恨意並非針對眼前的公主,而是針對那幕後操弄一切的骯髒黑手,針對這無情而荒謬的命運。
林悅心被他話語中的恨意刺得渾身一顫,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她不是易雨璇悲劇的直接策劃者,但她確實是這悲劇促成的因素之一,是這場政治交易中被擺上桌面的“禮物”。
委屈、無力、悲哀……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平靜。
“可是……我也只是一個女人啊!”
她哽咽著,淚水滑過精心描繪的臉頰,
“所有的事情,都是父王、是王兄安排的!
我能做得了主嗎?!
我也想……也想有自己的生活,有真心相待的人啊!”
她的話語中充滿了作為一個棋子、一個犧牲品的無助與不甘。
李方清聽著身後傳來的壓抑哭泣聲,那憤怒嚴厲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他並非鐵石心腸之人,易雨璇的死讓他心硬如鐵,但並非讓他失去了分辨是非的能力。
他清楚,眼前這個哭泣的女子,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受害者,被王室、被權謀裹挾著,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心中的恨意依舊滔天,但那怒火的目標,逐漸從這具象的“公主”身上,重新聚焦回那些真正的罪魁禍首。
沉默再次降臨,只有林悅心低低的啜泣聲在房間裡迴盪。
終於,李方清收回瞭望向她的目光,也斂去了眼中翻騰的情緒,重新變得平靜而疏離。
他沒有安慰,也沒有指責,只是轉過身,徑直朝房門走去。
“你去哪裡?”
林悅心抬起淚眼,下意識地問道。
李方清腳步未停,手已經搭上了門閂,聲音平淡地傳來:
“我們沒有感情,我也不佔你那個便宜。
總督府的房間多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最後留下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話:
“至少現在,我覺得……我們都是苦命人。
不能開心的活著,不能為自己而活。”
話音落下,他拉開門,身影消失在門外,隨後是房門被輕輕帶上的細微聲響。
新房內,只剩下林悅心一人,對著滿室刺目的紅和搖曳的燭火。
李方清最後那句話,像一根細針,扎進了她心裡最柔軟也最疼痛的地方。
是啊,都是苦命人……他失去了摯愛,被強行綁上婚姻;
她離開了家園,嫁給了心有他屬的“夫君”。
這樁婚姻,從一開始,就註定與幸福無關。
她坐起身,抹去臉上的淚痕,看著緊閉的房門,忽然揚聲問道:
“難道……不需要我明天給你撐場面,裝裝親密嗎?”
這是她作為公主,最後能想到的“價值”和“合作”方式。
門外似乎安靜了一瞬,然後,李方清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悲哀:
“整個燕趙城都知道我是個甚麼樣的人。
同樣,他們也知道我和雨璇的事情。”
“崇明城那邊,我還會常去。
燕趙城,或者整個燕趙地區……你隨便逛吧。
這,大概是我現在唯一能給你的……一點自由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林悅心獨自坐在偌大的婚床上,環視著這華麗而空洞的新房,心中五味雜陳。
沒有想象中的羞辱或激烈的衝突,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絕望的平靜,和一句“隨便逛”所代表的、有限的、冰冷的自由。
她知道,從今夜起,她將在這座名為“燕趙”的龐大城池裡,開始她漫長而孤獨的、作為“定國公夫人”的生活。
她的丈夫,是這座城至高無上的主人,也是與她相隔最遠的人。
紅燭淚盡,長夜未央,屬於她的新時代,就在這樣一片清冷與疏離中,悄然拉開了序幕。
王城的風波與東南的硝煙尚未完全平息,齊拉王國北疆的凍土之下,潛藏已久的野心與躁動,終於藉著這天下動盪、中央權威屢受挑戰的時機,破冰而出。
二王子林玄,這位在父王林嘯天病重期間便“稱病”避居北境、在先帝駕崩新君登基後更是託辭不回王城的皇子。
此刻正站在北靜公爵府高高的望樓上,俯瞰著下方校場上正在集結的軍隊。
旌旗招展,甲冑森然,北地特有的彪悍之氣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
他年輕的面龐上,早已褪去了在王城時的溫文與隱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已久的銳利與勃勃野心。
“舅舅,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林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