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方清伸出手,動作標準而無可挑剔。
林悅心將戴著精緻手套的纖手輕輕搭在他的臂彎。
觸感隔著衣料傳來,堅硬而穩定,卻毫無暖意。
兩人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並肩緩步走入總督府。
身後,皇家儀仗與燕趙屬官依次跟隨。
府內正廳已被佈置成婚禮禮堂,紅燭高燒,鋪設著喜慶的紅色地毯。
但除了必要的裝飾和列席的雙方重要人員(燕趙方面主要是楊溥、楊士奇、李靖等核心文武,王城方面則是送親使臣及公主隨從),氣氛依舊莊重多於喜慶。
宮中派來的資深司儀,身著禮服,面容肅穆,開始按照皇家禮儀,主持這場註定不同尋常的婚禮。
“吉時已到——!”
“新人就位——!”
“一拜天地——!”
李方清與林悅心轉身,面向廳外,躬身行禮。
動作整齊,卻透著一種程式化的僵硬。
“二拜高堂——!”
兩人再次行禮。
“夫妻對拜——!”
李方清與林悅心相對而立。
他看著她,她亦抬眸回望。
咫尺之隔,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他眼中是深潭般的寂靜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眼中是竭力維持的平靜與深藏的憂慮。
兩人緩緩躬身,對拜。
“禮——成——!”
司儀高亢的尾音在廳內迴盪。
禮樂聲適時響起,但掌聲卻顯得有些稀落和剋制。
楊溥等人面色平靜地拱手道賀,王城使臣則堆起滿臉笑容,說著吉祥話。
沒有尋常婚禮的喧鬧嬉笑,沒有親密無間的互動,甚至沒有太多笑容。
這場婚禮,更像是一場精心演練的政治儀式,在一種表面莊重、內裡清冷甚至暗流湧動的氛圍中,完成了它最重要的步驟。
禮成之後,便是宴席。
宴席設在偏廳,規模不大,僅限於雙方核心人員。
菜餚精美,酒水醇厚,但席間氣氛始終不溫不火。
李方清作為新郎,只是禮節性地敬了送親使臣和幾位燕趙重臣幾杯酒,話語不多。
林悅心則始終保持著公主的儀態,安靜地坐在主位之側,幾乎未曾動筷。
宴席很快便告結束。
當喧囂散去,紅燭燃盡,新人被引入精心佈置卻依舊難掩清冷氣息的新房時,這場關乎權力、利益與妥協的聯姻,才算真正拉開了它漫長而複雜的序幕。
窗外,燕趙城的夜色深沉,只有主幹道上那些紅燈籠在風中孤零零地亮著,映照著這座剛剛迎來新女主人的城市,也映照著無數人心中未曾散去的舊影。
李方清站在新房窗前,望著遠處黑暗中的燕山輪廓,那裡沉眠著他此生最愛的人。
身後,是名義上成為他妻子的陌生公主。
權力與爵位達到了新的高峰,婚姻也如期舉行,但他心中那片因失去而易雨璇而冰封的荒原,似乎並未因此回暖半分。
這場婚禮,與其說是開始,不如說是另一個層面博弈與煎熬的起點。
而燕趙城的未來,也因這位新成員的到來,增添了更多不可預測的變數。
新房的佈置極盡華麗,紅綃帳暖,錦被生香,龍鳳喜燭高燒,將室內映照得一片暖融。
然而,這滿室的喜慶之色,卻驅不散空氣中瀰漫的冰冷與疏離。
公主林悅心端坐於寬大的婚床邊緣,鳳冠霞帔尚未卸下,厚重的禮服讓她有些不適。
但更讓她如坐針氈的,是房間內令人窒息的寂靜,以及站在不遠處小陽臺上、那個背對著她的挺拔身影。
李方清並未更換禮服,依舊穿著那身象徵公爵身份的玄色禮服,只是解開了最上方的兩顆盤扣。
他憑欄而立,目光投向窗外燕趙城沉沉的夜色,遠處依稀可見燕山模糊的輪廓,更遠處,是埋葬著易雨璇的南麓。
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穿過陽臺,吹動他額前的髮絲,也捲走了室內本就不多的暖意。
時間在沉默中緩慢流逝,只有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噼啪聲。
林悅心終於無法忍受這死寂的壓力,她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默,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卻依舊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今天……我們怎麼睡?”
這話問得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卻也是她此刻最現實、最無從迴避的問題。
是遵循禮法,同床共枕,完成這樁婚姻最後的形式?還是……
李方清沒有回頭,甚至連身形都未動一下。
他的聲音透過夜風傳來,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林悅心的耳中:
“公主殿下,你知道你為甚麼會嫁給我嗎?”
林悅心一怔。
這個問題,她當然想過無數次。
從父王病榻前的囑託,到王兄登基後急切的安排,再到凌海大公等人的推波助瀾……
她以為自己早已想得通透——政治聯姻,捆綁重臣,為自己尋一個看似強大的歸宿,也為王室添一份看似穩固的保障。
然而,當李方清用如此冰冷、近乎拷問的語氣當面提出時,她心中那些準備好的、冠冕堂皇的說辭,忽然變得蒼白無力。
她確實失勢了,離開了權力中心,但內心深處,屬於公主的那份驕傲並未完全泯滅。
她抬起下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堅定:
“政治聯姻,將你與王室牢牢捆綁。
同時……我也有了一個好歸宿。”
最後半句,她說得有些艱澀。
“好歸宿?”
李方清終於有了動作,他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只有淡淡的嘲諷,
“會不會……還有別的原因呢?”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林悅心身上。
那雙深邃的眼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暗,彷彿能穿透她精心維持的平靜表象。
“比如,”
李方清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殘酷,
“你離開了王城,現在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才能真正心安呢?”
林悅心的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手指猛地攥緊了身下的錦緞。
這句話,像一把鋒利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直指那最冰冷、最不堪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