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皆若有所思。
車隊已經消失在官道盡頭,只留下深深的車轍印,訴說著曾經承載的驚人財富。
但李方清知道,真正的收穫,早已以另一種形式,牢牢握在了手中,並且將在未來,持續不斷地產生著影響。
捨棄浮財,換取大勢,深耕實利,這正是他不同於尋常武夫或貪利之徒的高明之處。
滄瀾城一戰,不僅在物理上摧毀了血月教的東南巢穴,更在政治和經濟的棋盤上,落下了一顆影響深遠的妙子。
王城的嘉獎與東南的捷報,如同兩股交織的風,吹拂著齊拉王國的疆土。
當李方清將滄瀾城繳獲的驚人財富連同部分血月教人犯悉數押送至王城,交入國庫時,年輕的國王林浩望著那堆積如山的金銀珠玉,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空虛的國庫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補充,困擾他的許多用度難題迎刃而解。
而這一切,都被歸功於他“英明”地委任了李方清去“剿滅邪教”。
在凌海大公(此刻正為如何應對那些可能牽連自己的“人犯”而焦頭爛額)和部分朝臣的“適時”恭維下,林浩的虛榮心與對李方清的“好感”達到了一個頂峰。
“李愛卿果然是國之柱石!
不僅能安邊定國,更能為國聚財!
如此大功,豈能不賞?”
御書房內,林浩意氣風發,提筆便擬旨。
不久,一道新的冊封旨意以六百里加急傳遍全國,也送到了剛剛返回燕趙城不久的李方清手中:
“奉天承運,國王詔曰:
燕趙侯、崇明總督李方清,忠勤王事,屢建奇功。
前鎮西南,威服諸蠻,開疆拓土;
今剿邪教於東南,滌盪汙穢,靖安地方,更獻巨資以實國庫,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特晉封李方清為三等燕趙公,世襲罔替,增食邑五千戶,以示褒獎。欽此!”
三等公爵!
雖然只是公爵中的末等,但這已是人臣所能達到的極高榮譽,非開國元勳或殊勳卓著者不能得。
李方清以邊疆總督、侯爵之身,再進一步,躋身公爵之列,其權勢與聲望,已然達到了一個新的頂峰。
訊息傳回燕趙城,總督府內,一眾文武僚屬自然免不了又是一番祝賀。
然而,端坐主位的李方清,接過那明黃的聖旨,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便將其交給了身旁的楊溥,淡淡道:
“意料之中。收起來吧。”
他的反應如此平淡,並非故作姿態。
整個燕趙城,自上而下,依然籠罩在一種深沉而持久的悲傷氛圍之中。
易雨璇的音容笑貌彷彿還在昨日,她主持內政的幹練、關懷百姓的仁慈、乃至與李方清之間的深情,早已融入這座城市的記憶與血脈。
她的驟然離去,留下的不僅僅是李方清心中無法填補的空洞,更是整個燕趙體系難以磨滅的創傷。
街道上雖已不見白幡,但人們臉上的肅穆與眼中的沉痛,並未因時間而完全消散,更不會因為一道加官晉爵的聖旨而沖淡。
這份悲傷,在不久之後到來的另一件“大事”面前,顯得格外刺眼。
國王兌現(或者說,堅持)了先前的賜婚。
三公主林悅心與新任定國公李方清的婚期,終於到來。
這一日,燕趙城迎來了從王城遠道而來的、規模龐大的送親隊伍。
皇家儀仗,旌旗招展,鼓樂喧天,護衛森嚴。
公主乘坐的鳳輦華美無比,由八匹純白駿馬牽引,前後簇擁著宮女、內侍、護衛,綿延數里,盡顯皇家氣派。
然而,當這支無比煊赫的隊伍進入燕趙城時,卻感受到了一種奇異的“溫差”。
作為燕趙地區的首府與核心,燕趙城並未像人們想象中那樣,為了迎接未來的女主人(至少是名義上的)而全城沸騰、張燈結綵。
只有主要幹道兩旁,按照規制和最低限度的禮儀要求,懸掛起了紅色的綢帶和燈籠,在深秋的風中微微飄動,顯得有些單薄和清冷。
店鋪照常營業,市集依舊喧囂,但那份喧囂中,少了些喜慶,多了些觀望與沉默。
街道兩旁確實擠滿了前來觀看的民眾,人山人海。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皇家儀仗,看著那華美鳳輦中隱約的窈窕身影,發出陣陣驚歎和議論。
然而,那歡呼聲聽起來,更多是出於對皇家威儀的好奇和對熱鬧的本能反應,少了幾分發自內心的熱烈歡迎與祝福。
許多人的眼神複雜,帶著審視,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同情——
他們知道馬車裡的女子將成為這座城新的女主人,但他們心中真正認可、懷念的女主人,早已長眠於燕山南麓。
公主林悅心端坐於鳳輦之中,透過珠簾,她能感受到窗外那龐大的圍觀人群,也能隱約察覺到那歡呼聲背後的某種異樣。
她心中並無多少新娘的喜悅,只有一種沉重的使命感和深入陌生之地的忐忑。
她知道自己是政治聯姻的棋子,知道李方清心中另有其人,更知道這座城市或許從未真正準備好接納她。
但她別無選擇,只能挺直脊樑,維持著王室公主應有的端莊與平靜。
車隊最終在總督府門前停下。
氣派的總督府大門洞開,披紅掛綵,但也僅限於此,並無更多繁複裝飾。
李方清一身嶄新的國公禮服(玄色為底,繡有公爵紋飾),出現在府門前。
他面容冷峻,眼神平靜無波,看不到絲毫新婚的喜氣,倒更像是在履行一項必要的公務。
在宮中專司禮儀的內侍引導下,他緩步走到鳳輦前。
珠簾掀起,盛裝華服、頭戴鳳冠的林悅心在內侍攙扶下,緩緩下車。
她微微抬眸,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了這位名震天下、如今已是自己夫君的男人。
他很年輕,比自己想象中更挺拔,也更……冰冷。
那雙深邃的眼眸看向她時,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片禮貌性的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