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正是押送此次滄瀾城剿滅血月教“戰利品”的車隊。
車中裝載的,是李存孝攻破四海貨棧及查抄數個內門核心貴族府邸所繳獲的鉅額財寶——
成箱的金錠銀元、堆積如山的珍珠寶石、難以估價的古玩字畫、以及大量貴重金屬和稀有貨物。
同時,另有數輛囚車,關押著海暮雲等被俘內門信徒中的次要人物(首惡已誅)以及大量口供、賬冊、信物等罪證。
陽光灑在車隊上,金光閃閃,卻又透著一種沉甸甸的、屬於財富與罪孽的冰冷質感。
城門口,李方清負手而立,目送車隊遠去。
李存孝、宋慈、張儀等人侍立一旁。
李存孝抓了抓頭,看著那些深深的車轍,又回頭望了望似乎瞬間“空曠”了許多的城主府庫方向,終於忍不住,甕聲甕氣地開口問道:
“主公,俺老李是個粗人,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李方清目光依舊追隨著遠去的車隊,微微側頭:
“但說無妨。”
“俺就是不明白,”
李存孝指著那深深的車轍印,
“那些財寶,金山銀海的,都是咱們兄弟拼了命從血月教老巢裡掏出來的!是咱們的戰利品!
為啥要全給王城那小子送去?
咱們自己留下些,哪怕留一半……不,留三成!
給咱們燕趙的弟兄們改善改善伙食,多打造些精良兵器鎧甲,豈不美哉?
您看那車轍,壓得多深!
這得是多少錢啊!”
他語氣裡滿是心疼和不捨,彷彿看著自家的金子被旁人拉走。
李方清聞言,並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轉過身,看著李存孝那耿直中帶著困惑的臉,伸出手,在他那厚重堅實的肩甲上輕輕拍了拍,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意味深長的笑容,卻依舊沒有說話。
這時,一旁的宋慈介面了。他面容冷峻,但語氣卻帶著一種洞悉事理的平靜:
“存孝,你的想法,放在尋常戰事繳獲上,或許沒錯。
但此次不同。”
他頓了頓,解釋道:
“我們此來滄瀾,首要目的,並非求財。
主公的目標,一是徹底打擊血月教,剷除其在東南的根基,斷絕凌海大公的一條重要臂助和財源;
二是藉此機會,將朝廷和王城的目光,牢牢吸引到‘邪教復燃’這件事本身,以及其背後可能涉及的龐大利害關係上。
財寶,只是這場鬥爭的‘果’,而非‘因’。”
宋慈看了一眼李方清,見主公沒有阻止,便繼續道:
“至於錢財,我們並未空手而歸。
主公與城中貴族達成的‘乾股’協議,你忘了?
那些被我們清算掉的內門信徒,其產業如今由剩下的貴族瓜分經營,而主公在其中佔有份額。
這些產業是下金蛋的母雞,只要滄瀾港的貿易不停,我們的分紅就會源源不斷,細水長流,遠比一次性搬走那些死物財寶要划算得多,也安穩得多。
那些財寶,不過是‘浮財’罷了。”
李存孝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一點,但還是有些糾結於眼前看得見的“浮財”:
“話是這麼說……可那麼多金子銀子,白白送人,總是心疼……”
一直搖著羽扇、面帶微笑的張儀此時走上前來,用扇子點了點李存孝的胳膊,悠然道:
“存孝將軍,你只看到了金子銀子,卻沒看到這金子銀子送去王城,會換來甚麼。”
“換來甚麼?
國王的誇獎?幾句虛頭巴腦的聖旨?”
李存孝撇嘴。
“非也非也。”
張儀搖頭,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國王陛下,尤其是我們這位年輕的新君,他在乎那些被抓的、半死不活的‘邪教信徒’嗎?
或許在乎一點,但絕非最在乎。
他在乎的,是‘剿滅邪教’這件事帶來的‘實際好處’——那就是充盈國庫的真金白銀!”
張儀用扇子指向遠去的車隊:
“我們將這些繳獲的鉅額財寶,原封不動,甚至大張旗鼓地押送進京,呈交國庫。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陛下委派李總督剿辦血月教的決策,‘英明正確’,且‘成果豐碩’!
意味著朝廷憑空得了一筆巨大的橫財,可以填補虧空,可以賞賜功臣,可以辦很多他想辦而沒錢辦的事!
這份實實在在的‘功勞’和‘利益’,比一千句歌頌、一萬個俘虜,都更能讓陛下高興,更能鞏固主公‘忠君體國’、‘能幹實事’的形象!”
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一絲玩味:
“至於那些內門信徒……他們是活口,是罪證,可以牽扯出更多的人和事,但也可能成為燙手山芋,引發朝堂震盪。我們將人和財一起送去,是將‘功勞’和‘麻煩’打包呈現。
陛下和朝廷如何處置那些人,是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還是暗中權衡有所取捨,那是他們的事了。
而我們,已經拿到了最實在的東西——
在滄瀾城的立足根基、未來的持續收益、以及陛下那裡‘會辦事、能搞錢’的深刻印象。”
李存孝聽著張儀抽絲剝繭般的分析,臉上的困惑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恍然大悟,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原來……裡面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俺老李就只會打仗,這些門道,真是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李方清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
“存孝,你勇冠三軍,是國之利刃,這些權衡算計,本就不是你的所長。
你能想到為將士們謀福利,心是好的。
不過,有時候,眼前的金子,未必比得上長遠的勢和利。
我們將財寶送去,送的不是錢,是‘勢’。
是讓王城看到,我們不僅能打仗,更能辦事,能帶來利益。
這‘勢’積累起來,有時比十萬精兵還有用。”
他望向王城的方向,目光深遠:
“況且,凌海大公此刻,恐怕正在王城焦頭爛額吧?
我們送去的這些‘戰利品’和‘人犯’,就像一盆燒得滾燙的油,就看他和那位小陛下,誰能接得住,又會不會燙到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