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極輕,連燭火都未晃。華佗抬眼,眸中笑意深如古井,既無驚惶,也不躲閃,只徐徐道:
“殿下純孝,老朽感佩。
然天命有常,人壽難卜。
臣敢言的是——有陛下在,王國江山有舵;
有殿下這般關切,王國未來有帆。
舵與帆俱在,大船自可破浪前行。
至於壽數,盡人事,聽天命,足矣。”
說罷,他舉杯示意,甘苦藥釀在燈下泛出琥珀光,似把未盡之言都溶進酒裡。
華佗自然不可能將國王的活著的時長說明白。
首先,人的壽命是和未來的發展有關係。
其次,國王的壽命只關乎王子們爭儲,自己也不敢攤這趟渾水。
大王子怔了一瞬,隨即領悟,眼底那點暗湧的焦慮被撫平,化作堅定光亮。
他鄭重舉杯,與華佗輕輕一碰:
“有先生這番話,本王安心了。日後無論風浪,孤當為舵,亦為帆。”
杯壁相擊,清脆一聲,藥香隨酒氣散開,像一句無聲的祝禱,飄在燈火通明的宴廳上空,久久不散。
藥膳的餘香還留在舌尖,三人已緩步來到醫學堂。
月色如洗,青磚黛瓦的院落被燈帶勾勒出溫潤輪廓,門前“濟世育才”石匾在燈影裡泛著柔光。
李方清抬手示意,聲音不高,卻滿是自豪:
“殿下,這裡便是燕趙的醫學堂。
我們自民間遴選聰慧孩童,不問出身,只考仁心與悟性,一經錄取,便免其全家徭役,供其食宿,七年學制,三年臨症,直至能獨當一面。”
大王子環顧四周,見講堂窗明几淨,藥圃整齊,空氣中飄著淡淡草藥香,不由連連點頭:
“不拘門第,唯才是舉,又能紮根鄉土,這才是長久之計。”
華佗捋須微笑,抬手引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實習館:
“殿下,新醫結業後,先分到各村各鎮做‘赤腳醫師’,走田埂、爬山樑,治牛馬、醫孩童,皆要歷練。
十年內,治癒千人、接生百嬰、識藥三百味,方可考‘執業醫師’,進城中醫館供職。
如此,燕趙每一寸土地,都有醫者腳印,每一戶人家,都有草藥清香。”
林浩聽得入神,眸中光彩漸盛,彷彿已看見千山萬田間,青衫醫者揹著藥箱、踩著晨露奔走的情景。
他深吸一口藥香,慨嘆:
“今日所聞,孤方知‘仁政’二字,不在高堂,而在阡陌之間。”
月光灑下,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三條交匯的河,一條載著仁心,一條載著仁政,一條載著對未來的期許,靜靜流向燕趙遼闊的夜色深處。
正午的日頭懸在燕趙城最高那座鐘塔之巔,將整條主街照得亮白耀眼。
青石板剛被晨水沖洗過,烏亮如鏡,倒映著熙熙攘攘的人影與車轍。
空氣裡混雜著麥面、茶葉、香料與新鮮牛乳的氣味,被驕陽一烘,像一鍋剛沸的濃湯,熱氣騰騰地往人臉上撲。
李方清與大王子並騎緩行,身後只跟十餘輕騎,卻很快被捲入這人聲的浪潮。
街面寬可容八馬並轡,此刻仍顯擁擠——
- 來自齊拉王國的綢緞商,把一匹匹染成霞色的輕紗懸在二樓簷下,風一過,如雲如瀑,擋住半街陽光;
- 克榮王國的香料販子,頭戴駝毛氈帽,身邊木箱敞開,肉桂、丁香、胡椒混出的辛辣,嗆得人直打噴嚏,卻引得更多主婦圍攏;
- 本地商販更不必說:麥面鋪前,夥計扛著裝滿新磨麵粉的麻袋,白塵飛揚;鐵坊門口,火星四濺,鐵匠正為鄰商趕製車輪箍;茶館裡,杜康新釀的雜合果酒,混著陸羽清晨摘下的茶香,從半掩的窗扉飄出,勾得路人直咽口水。
更遠處,還有來自更北草原的皮貨商、南海沿岸的珍珠商,甚至一支駝隊緩緩穿過街心,銅鈴叮噹,把異域的粗獷也帶進這座邊城。
大王子勒住馬,環顧四周,金冠被日光照得耀眼,眸底卻盛滿驚歎。
他深吸一口混雜了甜酒與辛香的熱氣,轉頭向李方清感慨:
“伯爵,你這燕趙領地,真是塊福地!
商賈雲集、百貨薈萃,連風裡都帶著金子味!”
李方清微微一笑,抬手示意街旁正在卸貨的商隊:
“殿下,風裡的金子,是靠規矩和誠信淘出來的。
燕趙只認兩件東西:一是契約,二是刀兵——前者保商路,後者護商路。
商賈安心,金幣自然滾滾而來。”
說話間,一支克榮駝隊緩緩經過,駝鈴叮噹,商賈向街心投來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大王子望著那一張張被異域風沙磨得粗獷卻帶著笑意的臉,心底熱浪翻湧,忍不住再次慨嘆:
“今日一見,方知富庶不在高牆深宮,而在阡陌與市場之間!
回王城後,我定要如實奏報——燕趙之地,物阜民豐,商路通達,實乃王國南疆最耀眼的明珠!”
李方清謙遜一笑,目光卻掠過王子肩頭的金紋,落在更遠處的城樓與麥浪之間。
陽光為整條主街鍍上一層金箔,也把兩道並肩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龍紋,一白狼,在喧囂與煙火裡,悄悄丈量著這片被商賈與百姓共同托起的繁榮。
夜深,城主府的書齋裡燈火幽暗,窗外是沉沉暮春夜色,偶爾傳來幾聲巡夜兵卒的腳步聲。
室內只點一盞琉璃燈,燈芯被夜風吹得微微搖晃,映得案几上的茶具與卷宗半明半暗。
大王子林浩斜倚在軟榻上,金冠已解,墨髮披散,衣袍鬆散,卻掩不住眉宇間的銳氣與滿意。
他輕呷了一口溫茶,抬眸看向對面的李方清,聲音低而溫和,卻帶著王室天生的居高臨下:
“伯爵,這次父王派我巡查全國,其實真正的用意,你心裡也明白——重點就是看看你們燕趙的發展。
如今從上到下,我看了一遍,織機、鐵坊、練兵、醫藥,樣樣可觀。
你放心,我會如實向父王稟報,該誇的,我一句不會少。”
李方清聞言,立刻起身,衣袍在燈影下微微一蕩,朝王子端端正正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