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狼旗在城頭獵獵作響,彷彿也在為這場歸航,低聲喝彩。
城門洞開,晨風捲著麥香與塵土,在李方清腳邊盤旋。
他抬手示意,歡呼聲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數千道目光灼灼地落在城門下那襲青衫上。
李方清深吸一口氣,聲音不高,卻以內力送出,字字清晰地滾過每一張面孔:
“諸位——你們曾顛沛流離,像無根的浮萍,被風吹到王城角落,被病痛折磨,被枷鎖束縛。
今日,華佗先生把你們從病痛里拉回來,燕趙領地便把你們從漂泊裡接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抱孩子的父親、攙老人的青年、眼裡還閃著惶恐卻努力挺直脊背的壯漢,聲音放得更低,卻更灼熱:
“這裡沒有高高在上的老爺,也沒有敲骨吸髓的盤剝。
腳下的地,是你們可以開墾的;頭頂的天,是你們能夠仰望的。
今天起,你們不是‘新子民’,是燕趙的‘根’——根要往下扎,也要往上長,長成麥浪,長成織機,長成鐵甲,長成你們自己的屋舍、自己的糧倉、自己的未來!”
他抬手,指向遠處初升的朝陽,
“那光,照的是你們自己的田地;那風,吹的是你們自己的炊煙。
為我,也為你們自己——我們一起生產,一起建設,一起讓這片土地記住你們的名字!”
最後一字落地,短暫靜默後,人群像被點燃的火油,轟然沸騰。
“為燕趙——為自家——”
年輕的漢子高舉拳頭,老人顫聲應和,孩子被父親舉過頭頂,稚嫩嗓音卻喊得面紅耳赤。
有人當場跪下,親吻泥土;有人把行囊甩上肩頭,嚷著“現在就去開荒”;更有人把華佗圍在中央,高呼“神醫救命,我們誓死報效!”
聲浪衝散晨霧,驚起城頭白鴿,也驚得遠處麥浪簌簌低頭。
李方清站在浪潮中心,青衫被風吹得緊貼胸膛,他聽見千百顆心臟在同一節拍裡跳動——那節拍,叫作“家”。
歡呼聲浪一重高過一重,像狂風吹動著金色麥海,也在城牆石面上撞出回聲。
大王子林浩獨立垛口,晨光照著他未戴金冠的側臉——那原本帶著笑意的線條,此刻卻一點點繃直。
腳下,人海以李方清為圓心層層擴散:
百姓高舉手臂,聲浪喊著“伯爵”“燕趙”;
孩童被扛在肩頭,小手直指那襲青衫;
連華佗與新生子民,也在朝那個方向跪拜致謝。
王旗雖在,卻被白狼旗半掩;
王子的身影被垛口陰影吞沒,像一幅被晾在角落的畫像,無人抬眼細賞。
風掠過,吹起他錦袍下襬,卻吹不散那股驟然湧上的沉寂——王室血脈、王城貴胄,竟在自家國土的邊陲,成了歡呼聲裡的背景。
陰沉之色悄然爬上眼角,又被緊抿的唇線壓回,只剩指節因暗暗用力而微微泛白。
酉初,醫藥協會正堂燈火通明,門楣高懸“懸壺濟世”烏木匾,匾下兩盞八角琉璃燈映得簷角瑞獸似欲騰空。
堂內早排開十二張梨木長案,案面皆以白絹鋪覆,上繡青竹與藥藤,中央一條主桌橫貫,後懸巨幅《百草豐樂圖》,燈焰一動,圖中藥花似隨風輕搖。
主桌後,李方清居左,白狼披風已解,只著青緞常服;
大王子林浩居右,金冠錦袍,燭光下熠熠生輝;
華佗被請居中,鶴髮童顏,一襲素麻長衣,胸懸小小藥葫蘆,燈火映得他眉宇間盡是溫潤笑意。
三人身後,各立一名青衣小僮,手執銅壺,壺中溫著琥珀色的藥釀,甘苦相間的香氣隨熱氣嫋嫋升起。
兩側長案,坐滿華佗弟子與城中各醫館館主:
或銀髯鶴髮,或而立之年,皆著淡青醫袍,袍角統一繡白狼小徽,以示歸屬。
案上膳食,清一色藥膳——
- 金絲人參燉烏雞,湯麵浮幾顆構杞,藥香撲鼻;
- 當歸生薑燜羊肉,醬汁濃稠,色如琥珀;
- 百合西芹炒山藥,青白相間,清口去火;
- 枸杞菊花茶凍,盛於琉璃小盞,剔透晶瑩;
- 更有一甕“百草釀”,以黃芪、茯苓、陳皮等二十餘味藥材入曲,酒色澄黃,初聞藥香,再嗅已帶醉意。
燈影搖紅,銅壺輕響。
華佗率先舉杯,聲音不高,卻溫潤穿透滿堂:
“承蒙主公與大王子殿下隆情,老朽與諸弟子,唯有以本草之微,濟世之誠,報此知遇。”
語罷,仰首飲盡,藥釀順喉,甘苦交織,似把一路風塵與疲憊都化在這盞溫酒裡。
李方清隨之舉杯,目光掃過兩側醫師,聲音清朗:
“諸位先生,燕趙子民之康健,今後仍要倚仗各位。
今夜不議政務、不談兵事,只論百草、只話桑麻——請!”
大王子亦含笑抬盞,金冠微傾:
“本王子借花獻佛,敬諸位醫師——願百草常青,藥香長存!”
滿堂齊應,杯盞相碰,清脆聲如玉磬。
藥釀入喉,甘苦回甘,似在舌尖綻開一朵朵小小的藥花。
燈火映著眾人微醺的笑顏,銅壺再次傾響,百草香氣隨夜風飄出窗欞,散入燕趙城的萬家燈火,靜靜守護這片土地的安眠與晨興。
燈火映著藥膳的霧氣,廳裡本是一派鬆快。
可大王子擱下玉箸,神色忽然認真,目光穿過氤氳藥香,落在華佗臉上:
“先生,王城那幾個月,您日日為我父王調方施針——實情究竟如何?
若依您的方子繼續調養,父王身子……能大好麼?”
華佗捋須,指節輕敲杯沿,聲音依舊溫潤:
“殿下放心。陛下脈象雖虛,卻非枯竭;病根在積勞與鬱氣。
若能按臣所開‘緩瀉疏鬱、溫養氣血’之方,再佐以針灸導引,春後便可行動如常,秋來更能騎馬射獵。”
華佗回覆的很巧妙,他好像甚麼都說了,但是又甚麼都沒有保證。
華佗只是給出了方案,至於,王宮中如何執行?那就另當別論了。
王子聞言,眉間稍松,卻忍不住前傾身子,壓低嗓音:
“那……以先生高見,父王可享壽幾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