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消毒水的氣味縈繞在鼻尖,窗外是灰白的天光。秦淮茹躺在病床上,腹部傷口的隱痛一陣陣傳來,卻遠不及她此刻內心的翻江倒海。麻藥退去後徹底清醒過來的這幾個小時裡,她反覆回想著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劇痛降臨時的無助與恐懼,到賈家一片混亂中的絕望,再到林向陽如同破開黑暗的光束般出現,冷靜、專業、果斷地掌控局面,將她從鬼門關硬生生拉了回來。
“急性闌尾炎,已化膿,再晚點穿孔就危險了。”醫生查房時的話言猶在耳。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她心上。她後怕得厲害,身子微微發抖。若不是林向陽,她這條命,可能昨晚就交代在那冰冷的地面上了。賈家會怎樣?她的三個孩子會怎樣?她不敢想。
下午,林母提著一罐熬得稀爛噴香的小米粥來了醫院。看著林母慈和的面容,聽著她溫言軟語的寬慰,秦淮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掉。她抓著林母粗糙的手,泣不成聲:“嬸子……謝謝,謝謝你們家向陽……要不是他,我……我怕是就……”
林母輕輕拍著她的手背:“傻孩子,別說這見外的話,鄰里鄰居的,能搭把手是應該的。向陽那孩子也就是碰巧知道點皮毛,人沒事比甚麼都強。”
“不是皮毛……”秦淮茹用力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那是救命的學問啊!”
她又想起婆婆賈張氏那套符水驅邪的把戲,想起自己以往頭疼腦熱時,也多是忍一忍,或者胡亂找點土方子應付,從未想過要正兒八經看醫生、講科學。這一次,血淋淋的教訓擺在眼前。知識和科學,是真的能救命!而愚昧和固執,差點要了她的命!
這種認知,如同在她封閉已久的世界裡,鑿開了一個口子,透進了她從未正視過的光芒。
幾天後,秦淮茹出院回家。身子還虛,但精神卻有種劫後餘生的清明。她特意讓棒梗攙扶著,去了前院林家。
林向陽正好在家,看到她們進來,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繼續擦拭著手裡的一件量具。
“向陽兄弟,”秦淮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眼神卻異常鄭重,“這次……多虧了你。大姐這條命,是你救回來的。這份恩情,我……”她說著,又要落淚,深深地向林向陽鞠了一躬。
林向陽放下手裡的東西,側身避開:“秦姐,快別這樣。舉手之勞,誰碰上都會幫一把。”他的態度依舊平淡,沒有居功,也沒有過多的熱情,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越是這種平常,越讓秦淮茹感受到一種難以企及的力量和高度。她看著林向陽那張年輕卻沉穩的臉,看著他手邊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圖紙和工具,再想想自己家裡那一地雞毛和除了哭嚎撒潑別無他法的婆婆,一種強烈的、混合著感激、自卑和渴望改變的情緒在她心中洶湧。
回到中院自己那間依舊顯得逼仄昏暗的屋子,秦淮茹靠在炕上,看著正在笨拙地嘗試生火做飯的棒梗,看著圍在身邊、眼神裡還帶著些許驚恐的小當和槐花,她的心被狠狠地揪緊了。
以往,她總覺得日子就這麼過一天算一天,靠著廠裡那點工資,靠著傻柱時不時的接濟,靠著她在車間和家裡像牲口一樣連軸轉,總能把這幾個孩子拉扯大。她把所有的希望,都隱隱寄託在別人身上——寄託在傻柱的善心上,寄託在廠裡的照顧上,甚至……也曾模糊地指望過哪個男人能成為依靠。
可這次生死關頭,傻柱沒出現(她後來才知道傻柱那幾天也自身難保),廠裡的照顧遠水難救近火,而真正伸出手,憑藉實實在在的本事將她從死神手裡搶回來的,是那個靠知識和技術立身的林向陽!
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這句老話,她到今天才真正嚼出了滋味。
“媽,您喝點水。”棒梗端著一碗溫水過來,眼神裡帶著關切,還有一絲不同於以往的、像是突然長大了的沉穩。
秦淮茹接過碗,看著兒子。她想起棒梗這段時間的變化,不再像以前那樣偷奸耍滑、惹是生非,開始抱著書本看,甚至敢反駁他奶奶那些愚昧的話了。這些變化,似乎也都和林向陽有關。
知識,不僅能救命,還能改變一個人。
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如同破土的嫩芽,在她心裡頑強地鑽了出來: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不能永遠做一個只能等待別人施捨、在疾病和貧困面前毫無還手之力的弱者!她得改變!為了自己,也為了這三個孩子!
她也要學!也要掌握一點能立身的本事!哪怕不能像林向陽那樣搞大技術,哪怕只是多認幾個字,多懂一點道理,多學會一門能稍微改善家境的手藝,也好過現在這樣!
這個想法讓她感到一絲惶恐,更多的卻是一種近乎悲壯的決心。她知道自己起點低,沒文化,年紀也不小了,車間的工作又累又耗時間。但她不怕苦,她這輩子吃的苦還少嗎?
她看著窗外,目光漸漸變得堅定。
感激,如同洶湧的潮水,衝擊著她的內心;而反思,則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清晰深刻的痕跡。這次生死經歷,不僅讓她對林家、對林向陽感激涕零,更如同一記沉重的警鐘,敲醒了她麻木已久的神經,讓她開始真正正視自身的困境,並萌生了依靠自身力量、學習知識、走向自立的微弱卻堅定的火苗。
路很難,但她想試著,往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