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務勞動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棒梗在圖書館的狀態,悄然發生著變化。起初那種度日如年的煩躁感,漸漸被一種隱秘的期待取代。他依舊按時來,依舊老老實實地整理書籍、擦拭灰塵,但總會抓緊一切空隙,溜到那個角落,捧起那本《海底兩萬裡》,或是後來他自己摸索找到的《八十天環遊地球》,一頭扎進去。
書裡的世界,比他從小到大生活的四合院、衚衕、學校操場,要廣闊無數倍,也精彩無數倍。他開始覺得,以前為了半個饅頭、幾顆水果糖而絞盡腦汁,甚至冒著風險去“順”東西的行為,實在是……太沒意思,太小家子氣了。
這天下午,棒梗剛把一批歸還的書籍歸類上架,累得胳膊發酸,正坐在長條桌旁休息,眼睛卻還黏在攤開的《海底兩萬裡》上,琢磨著尼摩船長用的電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圖書館的門又被推開了。
棒梗下意識地合上書,有些緊張地望過去。進來的又是林向陽。他還是像上次一樣,先到老馬那裡還了兩本厚書,低聲交談了幾句。不過這次,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閱覽區慢慢踱步,目光掃過書架,最後,停在了棒梗所在的這張桌子旁。
棒梗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林向陽卻似乎只是隨意看看。他的目光落在棒梗面前那本《海底兩萬裡》上,語氣平和地開口,聽不出甚麼特別的情緒:“在看這本?”
“啊……嗯。”棒梗含糊地應了一聲,低著頭,不敢看林向陽。
“尼摩船長的鸚鵡螺號,很了不起。”林向陽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靠電力驅動,能在海底航行兩萬裡。”
棒梗沒想到林向陽會跟他聊書裡的內容,而且說的正是他剛才在琢磨的問題。他忍不住抬起頭,飛快地瞥了林向陽一眼,見他臉上並沒有嘲諷或教訓的神色,才稍稍放鬆,小聲嘟囔道:“就是不知道他那電是哪來的,書上說得不清不楚的……”
“嗯,凡爾納設想了從海水提取鈉來發電,很有趣的構想。”林向陽隨口接道,然後在棒梗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他沒有再看棒梗,而是從工裝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樣小東西——是一把普通的塑膠梳子。
棒梗疑惑地看著他。
只見林向陽用梳子在自己半舊不新的工裝袖子上,快速地摩擦了幾下,然後,他將梳子靠近桌面上一些不知哪個讀者留下的、細碎的紙屑。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那些輕飄飄的紙屑,竟然像是被無形的手抓住一樣,紛紛跳了起來,粘在了梳子上!
棒梗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這戲法似的景象,比院裡孩子玩的彈珠、拍畫片不知道高到哪裡去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忘了拘謹,忍不住問道。
林向陽看著粘在梳子上的紙屑,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摩擦起電。梳子和袖子摩擦,產生了電,就能吸引輕小的東西。”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跟夏天打雷閃電,本質上是一種東西,只是大小不同。”
閃電?棒梗縮了縮脖子,看向那把普通梳子的眼神都變了,彷彿它隨時能迸出電火花來。他腦子裡立刻聯想到了尼摩船長那艘神奇的潛艇,難道也是用了類似的方法?
林向陽沒有繼續解釋,而是將梳子上的紙屑抖落,又像是變戲法一樣,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張普通的信紙,三兩下折成了一個淺淺的、沒有蓋子的方盒子。然後,他走到圖書館角落的飲水處,用那個紙盒子接了一點水。
在棒梗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林向陽拿出火柴,劃燃一根,直接將火焰湊到了紙盒子的底部!
“哎!紙會燒著的!”棒梗差點喊出聲。
然而,火焰舔舐著紙盒底部,那薄薄的信紙卻並沒有立刻燃燒起來。火焰持續燃燒著,紙盒底部被燻黑了一小片,但盒子裡的水,卻開始冒出縷縷細微的熱氣,水面甚至開始泛起極小的氣泡!
過了大約一分鐘,林向陽吹滅了火柴。紙盒子完好無損,只是底部黑了一塊,裡面的水摸上去已經溫了。
“紙的燃點比水的沸點高。水把熱量帶走了,紙就燒不起來。”林向陽言簡意賅地解釋,然後將那個神奇的“紙鍋”放在桌上,“用這個,在野外沒鍋的時候,也能燒點水喝。”
棒梗徹底看呆了。摩擦能生出吸引東西的“電”,紙做的盒子能放在火上燒水而不著!這一切,完全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他覺得自己以前那些爬樹上房、掏鳥窩、偷摸點小東西的把戲,在林向陽隨手展示的這些小把戲面前,簡直幼稚得可笑,low到了泥地裡!
知識……原來這麼厲害?這麼神奇?
他看著桌上那個底部焦黑的紙盒子,又看了看那本《海底兩萬裡》,心裡像是有甚麼東西被點燃了,亮堂堂的,又癢癢的。他渴望知道這一切背後的原因。
林向陽看著他臉上那混合著震驚、好奇和渴望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平淡地,像是不經意地,留下了最後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你想知道這些是為甚麼嗎?”他的目光掃過圖書館裡林立的書架,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烙印在棒梗的心上,“書裡,都有答案。”
說完,他不再停留,像來時一樣,平靜地走出了圖書館。
棒梗怔怔地坐在原地,腦子裡反覆迴響著林向陽最後那句話。他猛地轉過頭,望向那一排排沉默的、散發著油墨和舊紙張氣息的書架。那些曾經在他眼裡如同磚頭般無趣的書籍,此刻彷彿都籠罩上了一層神秘的光暈。
他第一次意識到,這些沉默的“磚頭”裡,可能藏著能讓梳子帶電的秘密,藏著能讓紙鍋燒水的道理,甚至可能藏著建造像鸚鵡螺號那樣神奇船隻的方法!
他不再覺得這裡是懲罰他的牢籠,反而覺得這裡是一個巨大的、等待他去挖掘的寶藏庫。
他迫不及待地重新翻開《海底兩萬裡》,但這次,他不再僅僅滿足於看故事,他開始留意書中關於潛艇結構、關於電學應用的描述,儘管很多地方他還看不懂,但那句“書裡都有答案”像一個燈塔,指引著他。
偶爾,林向陽再來圖書館時,棒梗不再像以前那樣躲閃,甚至會鼓起勇氣,指著書裡一個看不懂的名詞,或者想起那個“紙鍋燒水”的實驗,結結巴巴地問上一句:“林……林大哥,這個……是為甚麼?”
林向陽並不會每次都詳細解答,有時只是點撥一兩句,有時會告訴他可以去哪一類書裡找答案。但就是這寥寥數語,卻為棒梗開啟了一扇又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林大哥”這個稱呼,開始在棒梗心裡,從一個需要仰望和畏懼的鄰居,變成了一個能引領他看到更廣闊、更有趣世界的引路人。而知識的光芒,正以一種溫柔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悄然驅散著他心底那些因貧瘠和矇昧而滋生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