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軋鋼廠的圖書館，坐落在一片白楊樹林的邊上，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蘇式紅磚平房。對於棒梗來說，這裡比他想象中接受懲罰的任何地方都要……安靜，也更要命。
最初的幾天，他完全是在煩躁和煎熬中度過的。管理員老馬話不多，交代完任務就埋首於自己的報紙或書目卡片堆裡。棒梗的工作枯燥至極——將讀者還回來的、或是新到的書籍，按照書脊上那串天書般的編碼，放回高高的、散發著陳舊木頭和紙張混合氣味的書架上去。他個子不算矮，但夠到頂層書架依然吃力，手臂很快就又酸又沉。
四周靜得可怕。只有老馬偶爾的咳嗽聲、翻動書頁的沙沙聲，以及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腳步聲。時間彷彿被拉長了無數倍，每一分鐘都難捱。他腦子裡胡思亂想著，一會兒是奶奶賈張氏在家如何咒罵廠裡領導不近人情，一會兒是學校裡同學會不會已經知道了他偷東西的事在背後指指點點，一會兒又後悔自己當初怎麼就鬼迷心竅……越想越憋悶，越待越覺得這地方像個高階監獄，用這種軟刀子磨人的方式懲罰他。
他百無聊賴地抽出一本看起來挺厚的書，封面上畫著些複雜的機器圖案，書名是《機械原理》。他胡亂翻了幾頁，滿眼都是看不懂的公式、剖面圖和艱澀的文字，頓時頭大如鬥，像扔燙手山芋一樣趕緊塞了回去。又抽出一本《政治經濟學概論》，只看了一眼目錄就眼皮打架。
“甚麼破地方！”他在心裡憤憤地罵了一句，認命地繼續搬動那些沉甸甸的、在他看來毫無用處的“磚頭”。
這天下午，陽光斜斜地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磨得發亮的水泥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棒梗正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擦拭著書架表面的浮灰，圖書館那扇厚重的木門被輕輕推開，帶進一陣微涼的風。
他下意識抬頭瞥了一眼，進來的人是林向陽。
棒梗心裡咯噔一下，立刻低下頭，假裝賣力地擦著書架，臉上卻不受控制地發起燒來。他現在最怕見到的就是院裡這些熟人，尤其是林向陽。他覺得林向陽那平靜的目光，比保衛科幹事的呵斥更讓他無所遁形，彷彿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不堪和狼狽。
林向陽似乎只是來還書的。他走到老馬的管理臺前，低聲說了幾句甚麼，將兩本厚厚的技術書籍放在臺上。然後，他的目光在圖書館裡隨意掃過，似乎才注意到角落裡像個灰老鼠一樣縮著的棒梗。
棒梗感覺到林向陽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脊背瞬間繃直了，擦書架的動作也變得僵硬無比，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林向陽會過來跟他說甚麼。是像院裡其他人那樣，看似關心實則看笑話地問幾句？還是像學校老師那樣，板起臉來教訓他一番？
然而，林向陽並沒有走過來。他甚至沒有多看棒梗一眼，只是在經過靠近門口的一個開放式書架時，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個書架上擺放的多是一些文學類和科普類的書籍，比起裡面那些艱深的技術書籍，算是比較“通俗”的了。
林向陽的手在那排書脊上輕輕掠過，像是在尋找甚麼，又像是隨意瀏覽。最後，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本書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極其自然地將其從書架上抽了出來，並沒有帶走，而是就那麼隨意地、封面朝上地放在了書架旁邊供讀者臨時閱覽用的一張空置長條桌上。
做完這個微不足道的動作，林向陽便像沒事人一樣，徑直走出了圖書館，厚重的木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整個過程，他沒有看棒梗一眼，更沒有跟他說一個字。
棒梗愣在原地，心裡有些莫名其妙，又隱隱鬆了口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好奇，挪動腳步，湊到那張長條桌旁，目光落在了那本書上。
暗藍色的封面，上面用流暢的線條勾勒出一艘造型奇特的、像巨大雪茄又帶著複雜結構的船隻，正在深邃的海底航行，周圍是奇異發光的水生植物和巨大的魚類。書名是四個大字——《海底兩萬裡》。
海底？兩萬裡？棒梗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他長這麼大，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城郊的野河溝，見過最大的水面就是公園的人工湖。海底是甚麼樣子？還能航行？那船怎麼造的？
一種混合著好奇和不可思議的感覺，驅使他伸出了手。他左右看了看，老馬依舊在打盹，圖書館裡沒有其他人。他像做賊一樣，拿起那本書，走到閱覽室最角落的一個位置坐下，翻開了第一頁。
“……1866年，海上發生了一件離奇的、無法解釋的怪事，令歐美兩大洲的公眾激動不已，令從事進出口貿易的商人、船主、各國海軍軍官以及兩大洲的各國政府都極為關注……”
開頭的文字並不算特別艱澀，那神秘的事件一下子就抓住了棒梗的注意力。他不知不覺地看了下去，跟著那位博學的阿龍納斯教授，登上了追捕“海怪”的林肯號，經歷了驚心動魄的追逐，然後……落入了那“海怪”——原來是一艘名為“鸚鵡螺”號的絕妙潛艇——的內部。
尼摩船長，神秘的諾第留斯號（鸚鵡螺號），海底森林狩獵，珊瑚墓地，遭遇巨型章魚，南極冒險……一個個瑰麗奇幻、驚險刺激的場景，透過文字在棒梗的眼前徐徐展開。他完全忘記了時間，忘記了身在何處，忘記了擦拭書架的任務，甚至忘記了自己是個正在接受懲罰的小偷。
他彷彿也置身於那艘神奇的潛艇之中，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看到了色彩斑斕的珊瑚，成群結隊發光的魚類，看到了沉沒的古城遺蹟，感受到了深海的巨大壓力和神秘莫測。
當老馬敲了敲桌子，提醒他閉館時間到了時，棒梗才猛地從那個光怪陸離的海底世界驚醒過來。他慌忙合上書，意猶未盡，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抓撓，急切地想知道後面發生了甚麼，尼摩船長到底有甚麼秘密，他們最終能否離開鸚鵡螺號？
“馬……馬大爺，這書……我明天還能來看嗎？”棒梗鼓起勇氣，小聲問道。
老馬抬了抬眼皮，看了看他手裡那本《海底兩萬裡》，又看了看他臉上那尚未褪去的、因為沉浸在故事裡而泛起的興奮紅光，渾濁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瞭然。
“書就在這兒，按規定，不能外借。你想看，自己抽空來看。”老馬的聲音依舊平淡。
“哎！謝謝馬大爺！”棒梗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海底兩萬裡》放回了原處，還特意記下了位置。
走出圖書館，傍晚的風吹在臉上，棒梗第一次覺得，這懲罰性的義務勞動，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了。他甚至開始隱隱期待起明天，期待再次走進那個寂靜的世界，去繼續他的海底遠征。
他並不知道林向陽那個看似無意的舉動意味著甚麼，他只知道，那本藍色封面的書，為他推開了一扇窗，讓他看到了一個從未想象過的、廣闊而精彩的新世界。這個世界，比衚衕裡的追逐打鬧，比食堂裡那點油腥，要有意思得多。
一種懵懂的、對知識和未知的渴望，如同蟄伏的種子，在這個曾被鄙夷和懲罰填滿的少年心裡，悄然冒出了第一絲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