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偷竊食堂財物被扭送保衛科的訊息,如同深秋裡最後一陣冷風,嗖地灌滿了四合院的每個角落。賈張氏高一聲低一聲的咒罵和哭嚎,秦淮茹壓抑的啜泣,以及鄰居們或明或暗的議論,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中院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氛圍裡。
林向陽下班推著腳踏車進院時,前院的閻埠貴就扶了扶眼鏡,壓低聲音跟他念叨:“向陽,聽說了吧?中院賈家那小子,惹大禍了!”語氣裡帶著幾分知識分子的憂心,也有一絲看熱鬧的意味。
林向陽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他把車支好,走進自家屋,母親正在灶臺邊做飯,見他回來,也嘆了口氣,小聲道:“賈家這回可難辦了。棒梗那孩子,唉……聽說廠裡要往學校報,還要開院裡大會批鬥呢。這要是背個處分,孩子這輩子可就……”
林向陽默默地聽著,脫下工裝掛好。他腦海裡浮現出棒梗那張帶著幾分倔強和油滑的臉,還有賈家那常常傳來的、因為雞毛蒜皮而起的爭吵聲。對於棒梗的品性,他素來不喜,那孩子被賈張氏慣得有些不知輕重,手腳也確實不乾淨。
但是,“這輩子可就……”母親未盡之語裡的沉重,他聽懂了。一個“偷竊公物”的處分若真坐實,在這個極其看重個人歷史和品行的年代,幾乎等於在棒梗本就狹窄的成長道路上,砌起了一堵難以逾越的高牆。
直接出面去說情?林向陽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且不說他與賈家關係泛泛,單就事論事,棒梗的行為確實錯了,必須讓他認識到錯誤的嚴重性。自己若以如今的身份去說情,反倒可能讓事情變味,顯得以勢壓人,或者讓棒梗和賈家產生不切實際的僥倖心理。
他需要一種更妥當的方式。
晚飯後,林父照例坐在窗邊,就著燈光擦拭他那些寶貝工具,動作緩慢而專注。林向陽走過去,拿起一塊乾淨的棉布,幫著擦拭一枚遊標卡尺的尺身。
“爸,棒梗那事,您聽說了吧?”林向陽語氣平靜地開口。
林父“嗯”了一聲,頭也沒抬,佈滿老繭的手指摩挲著卡尺的金屬表面,感受著那細微的刻度。
“性質是惡劣,該受教訓。”林向陽繼續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父親耳中,“不過,他畢竟才十幾歲,算是未成年,又是廠裡子弟,真要是直接給個嚴厲處分,檔案裡記上一筆,這孩子以後的路,恐怕就難走了。”
林父擦拭的動作頓了頓,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兒子一眼。
林向陽迎上父親的目光,說出了自己的考量:“我覺得,對於這種未成年、又是初犯的工人子弟,是不是能以教育挽救為主?懲罰不是目的,讓他真正認識到錯誤,走上正路才是關鍵。比如,讓他參與一些義務勞動,接觸些正面的東西,再安排些思想學習,可能比單純的處罰效果更好。”
他沒有提具體怎麼做,只是提出了一個原則性的方向。他知道,父親雖然沉默寡言,但在工業局這麼多年,經歷過風風雨雨,看待問題自有其通透和厚重的一面。而且,父親與廠裡一些老資格的領導,還有著不為外人所知的、在長期共事中建立起的信任。
林父聽完,又低下頭,繼續擦拭著卡尺,良久,才緩緩說了句:“廠圖書館的老馬,前幾天還跟我念叨,說新到了一批書,人手不夠,整理不過來。”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開口,彷彿只是隨口一提。
林向陽卻明白了。他放下棉布,輕聲道:“我知道了,爸。”
第二天,林父像往常一樣去倉庫上班。下午的時候,他藉著清點一批新到勞保用品的由頭,去了趟廠辦大樓,看似無意地跟一位相熟的老副廠長在走廊裡“偶遇”,閒聊了幾句。話題從倉庫管理,自然過渡到了廠裡子弟的教育問題,又“恰好”提到了棒梗這件事。
“……孩子嘛,歪了苗子,得正,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老馬那邊不是缺人整理圖書嗎?讓小子去出出力,聞聞書香,比關著寫檢查強。”林父的話依舊簡短,卻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穩和說服力。
老副廠長沉吟著點了點頭。廠裡對職工子弟,向來有“教育為主,懲戒為輔”的傳統,只是這次棒梗的行為確實出格,保衛科和學校那邊堅持要嚴懲,以儆效尤。如今有林大山這樣一位老實本分、又頗有威望的老工人出面,以這樣一種不令人反感的方式提出建議,倒是給了廠裡一個更穩妥處理此事的臺階。
很快,廠保衛科、學校教導處和廠工會進行了一次小範圍的溝通。林向陽透過父親傳遞的那個“教育挽救為主”的思路,被重新提上議程討論。最終,考慮到棒梗尚未成年,且盜竊財物數額不大(半瓶油、幾斤面),屬於初次被當場抓獲,決定採納“以工代懲”的方案。
處理決定下來那天,秦淮茹被叫到了廠保衛科。當她聽到處理結果不是記過、不是開除,而是要求棒梗每週必須到廠圖書館完成規定的義務勞動,整理書籍、打掃衛生,並且要寫下深刻的悔過書,定期向圖書館管理員和班主任彙報思想時,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對著保衛科幹事和旁邊的學校老師連連鞠躬:“謝謝領導!謝謝組織給棒梗這個機會!我們一定好好改!一定好好改!”
當她把這個訊息帶回家,賈張氏先是愣住,隨即又拍著大腿開始嚎:“哎呦!還得去幹活!我孫子哪受過這罪啊……”被秦淮茹難得強硬地頂了回去:“媽!您還不知足嗎?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真要背了處分,棒梗就完了!”
棒梗本人,在得知不用被學校處分、不用在全院大會上被批鬥後,那顆被恐懼攫住的心,總算稍稍落回實處。雖然要去圖書館幹活讓他覺得丟臉,寫悔過書更是頭疼,但比起他預想中最壞的結果,這已經如同赦免。
他只是隱隱覺得奇怪,廠裡這次怎麼會這麼“寬宏大量”?
幾天後,棒梗耷拉著腦袋,第一次走進了廠圖書館。圖書館管理員老馬是個戴著深度眼鏡、頭髮花白的老頭,看了他一眼,沒多說甚麼,只是指了指牆角一堆散亂的書籍:“先把那些按編號排好,上書架。仔細點,別弄壞了。”
圖書館裡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和偶爾的腳步聲。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進來,在瀰漫著舊紙張和油墨味道的空氣裡,投下道道光柱。棒梗笨手笨腳地開始整理,心裡滿是不情願和煩躁。
與此同時,林向陽的專案組辦公室裡,他正在一張圖紙上標註著尺寸。小王從外面進來,隨口提了一句:“林工,聽說賈家那小子,被弄到圖書館幹活兒去了,沒給處分。”
林向陽手中的鉛筆頓了頓,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抬頭,繼續專注於圖紙上的線條,彷彿那只是一件與己無關、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提供的並非赦免,而是一個機會,一個看似是懲罰、實則可能觸及靈魂的契機。至於棒梗能否抓住這個機會,在書香與勞動中真正反省,找到正確的方向,那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風,已經悄悄撥動了一下命運的琴絃,餘音如何,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