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佳耀那道金光掃出去,黑霧散了,但沒散乾淨。那些沾了黑霧的弟子站在那兒,眼睛直勾勾的,嘴裡翻來覆去就那幾句話。
“道體引魔,茅山將亡……”
“顧師兄已成禍根……”
“玄陰子師叔才是天命……”
聲音不大,但架不住人多,這個說完那個接,那個說完這個接,跟唸經似的,念得人心裡頭發毛。
九叔聽了幾句,臉就黑了。他抬手一道雷符炸出去,金光在弟子頭頂炸開,轟的一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都給我閉嘴!”
幾個弟子被震得清醒了一下,愣了愣,然後又低下頭,又開始念。聲音比剛才還大。
守山護法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純陽氣息往外頂,想強行壓住這些弟子。顧佳耀伸手攔住了他。
“別動強。”顧佳耀說,“你越壓,他們越覺得那些話是真的。”
護法收了氣息,皺著眉:“那怎麼辦?讓他們這麼念下去,不用玄陰子動手,咱們自己就先亂了。”
顧佳耀沒接話。他走到那些弟子跟前,盤腿坐下,閉上眼。
九叔和護法對視一眼,不知道他要幹甚麼。
顧佳耀開口了。不是念咒,也不是講道,就是說話,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是茅山弟子,我叫顧佳耀。”
他頓了頓,又說:“我師父是林九,茅山執法長老。我師祖是上一任掌教,我沒見過他,但我知道他叫林正英。”
旁邊有幾個弟子抬起頭看他。
“我入茅山的時候,九叔跟我說,茅山弟子,守正辟邪,護佑蒼生。我一直記著。”
他睜開眼,看著那些弟子。
“玄陰子說我是禍根,說茅山要亡。你們信不信?”
沒人說話。
“我體內有魔氣,是真的。幽淵魔主那一劍,留了東西在我神魂裡。但我在煉它,用龍脈之氣煉。煉一天煉不完就煉十天,十天煉不完就煉一年。”
他抬起手,掌心攤開。一縷金光從手心亮起來,金裡頭摻著黑,黑裡頭髮著金,在掌心裡轉,不散。
“你們看見這黑氣了?是魔氣。但它在我手裡,翻不了天。”
一個弟子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甚麼,沒說出來。
顧佳耀看著他:“你叫張恆,對吧?”
那弟子愣了一下,點頭。
“你入茅山三年了,每次巡山都是你跑最前頭。去年山下鬧鬼,是你一個人守了村口一夜,等我們到的。”
張恆眼睛紅了,低下頭。
顧佳耀又看另一個:“李元慶,你入山門的時候,你娘送了你一塊玉,讓你掛在脖子上保平安。你還掛著嗎?”
李元慶伸手摸了摸胸口,點頭。
“你娘還等著你回去呢。你要是信了玄陰子的話,跑了,你娘問起來,你怎麼說?”
李元慶沒說話,眼淚掉下來了。
顧佳耀站起來,掃了一圈那些弟子。
“茅山在,你們在。茅山亡了,你們能去哪兒?投奔玄陰子?投奔幽淵魔宮?他們連自己人都煉成陰屍,你們去了,能比那些陰屍強多少?”
沒人接話。
顧佳耀等了一會兒,又說:“那些話,你們別唸了。玄陰子放的邪術,念多了傷神魂,到時候不用他動手,你們自己就廢了。”
他轉過身,看著九叔:“師父,山門交給您了。”
九叔一愣:“你要去哪兒?”
“後山。”顧佳耀說,“龍脈那邊出事了。”
九叔想攔,顧佳耀已經走了。
山門外頭突然傳來一陣亂糟糟的動靜。值守的弟子跑進來喊:“九叔!外頭來了好多精怪!黑壓壓一片,不知道有多少!”
九叔顧不上顧佳耀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弟子。
“還愣著幹甚麼?山門都要讓人端了!”
那些弟子愣了一下,然後一個個站起來,抓起法器,跟著九叔往外跑。
張恆跑在最前頭。李元慶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顧佳耀走的方向,然後攥緊劍,追上去。
顧佳耀一個人往後山走。
風從林子裡吹出來,涼颼颼的。越往後山走,陰氣越重。地上的草開始發黑,踩上去軟綿綿的,跟踩在爛泥上似的。
他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中間站著一個人。
黑衣,黑紗蒙臉,跟之前見到的一樣。但他不是虛影,是真人。腳踩在地上,地上的石頭都被他踩碎了。
玄陰子轉過身,看著顧佳耀,笑了。
“你還真敢來。”
顧佳耀站在他對面,沒動。
“龍脈節點在這兒吧。”他說。
玄陰子點頭:“聰明。我把陰煞引到這兒,你不過來,龍脈就廢了。你過來——”
他攤開手,掌心一團黑氣在轉。
“你過來,就別想走了。”
顧佳耀看著他,突然笑了一下。
“你笑甚麼?”
“我笑你算來算去,算漏了一件事。”
玄陰子眯起眼:“甚麼事?”
顧佳耀沒回答。他抬起手,掌心的金光亮起來。金裡頭的黑氣,比剛才多了。那些黑氣在金光裡遊,跟魚似的,游到哪兒,哪兒就暗一下。
玄陰子盯著他掌心的光,臉色變了。
“你……你在煉我的魔氣?”
“對。”顧佳耀說,“煉了好幾天了。你那個魔主留的東西,現在是我的了。”
玄陰子往後退了一步。
顧佳耀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為我是來送死的?我是來收賬的。”
他掌心的光炸開了。
玄陰子大吼一聲,雙手往前推,一團黑氣從他掌心衝出來,跟洪水似的,朝顧佳耀湧過去。
顧佳耀沒躲。
金光和黑氣撞在一起,沒有聲音。黑氣被金光裹住,往裡縮,縮成拳頭大一團,在顧佳耀掌心裡轉,越轉越小,最後沒了。
玄陰子站在那兒,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
顧佳耀看著他。
“你還有甚麼招?”
玄陰子抬起頭,臉上那層黑紗掉了,露出一張皺巴巴的臉,眼窩深陷,顴骨突出,跟骷髏似的。他看著顧佳耀,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你以為煉了我的魔氣,就贏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幽淵魔主不會放過你的。你煉了魔氣,就跟他連上了。他找到你,比找到誰都容易。”
顧佳耀看著他,沒說話。
玄陰子又笑了一下,然後整個人開始化。從腳開始,化成黑煙,往上飄。飄到半空,散了。
顧佳耀站在原地,看著那些黑煙散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金光還在亮,金裡頭的黑氣也在,比剛才多了不少。
他攥緊拳頭,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九叔迎面跑過來。
“佳耀!你沒事吧?”
“沒事。”顧佳耀說,“山門那邊呢?”
“精怪退了。你走了之後,那些弟子跟瘋了似的往外衝,打得比我還狠。”
顧佳耀點頭,沒說話。
兩人往回走。走到山門的時候,那些弟子站在門口,看著顧佳耀走過來,誰都沒說話。
張恆站在最前頭,看見顧佳耀,張了張嘴,喊了一聲:“顧師兄。”
顧佳耀衝他點了點頭,從他身邊走過去。
走到石刻前頭,他停下來,看了看那塊石頭。石頭上的裂縫徹底合上了,金光也穩了。
他伸手按在石頭上,掌心的金光滲進去,跟石頭的金光攪在一起,不分你我。
九叔站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