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佳耀衝進後山的時候，腳下的地在抖。
不是那種輕輕晃，是震，一下一下的，像有甚麼東西在地底下翻身。裂縫從石頭縫裡往外爬，爬到哪裡，哪裡就往外冒黑氣。黑氣濃得跟墨汁似的，從地底下湧上來，凝成爪子，往他腳脖子上抓。
他踩了一腳金光，那些爪子還沒碰到他就化了。
林子越來越密，樹全是黑的，葉子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丫，跟骨頭架子似的戳在那兒。風從林子裡吹出來，帶著一股腥味，跟血混著泥的味道。
顧佳耀落在一塊空地上。
空地中間站著一個人。黑衣，黑紗沒了，臉露在外面。那張臉皺得跟樹皮似的，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發紫。他站在一個黑漩渦中間，漩渦在他腳底下轉，越轉越大，把周圍的石頭、泥土全往裡吸。
玄陰子抬頭看著顧佳耀，笑了。
“來了？”
顧佳耀站在他對面，沒動。
玄陰子攤開手，掌心裡有一團黑氣，黑氣裡頭有張臉，在掙扎，在叫，叫不出聲。
“認得這個嗎？你師父林九的師兄。當年我叛出茅山，他追了我三天三夜，最後讓我抽了魂，煉成了這個。”
他把那團黑氣捏碎，碎成一絲一絲的，飄進他身體裡。
顧佳耀看著他，沒說話。
“你不生氣？”玄陰子歪著頭，“你師父要是知道，他的師兄死得這麼慘，會不會哭？”
顧佳耀還是沒說話。
玄陰子不笑了，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行，硬骨頭。那我就看看，你能硬到甚麼時候。”
他一腳踩在地上，腳底下的漩渦炸開了。黑氣從地底下湧出來，跟噴泉似的，噴到半空，凝成一隻大手。大手有五六丈長，五根手指，每根手指上都纏著黑氣，黑氣裡頭有人臉在叫。
大手往顧佳耀頭頂拍下來。
顧佳耀沒躲。
他抬手，掌心金光炸開，金裡頭的黑氣比金光還亮。金光和黑氣攪在一起，往上頂，頂在那隻大手上。
沒有聲音。
大手停在半空，下不來。金光裹著它，從手指頭開始化，化成黑煙，飄上去，散了。大手從指尖化到掌心，從掌心化到手腕，最後整隻都沒了。
玄陰子往後退了一步，眼睛眯起來。
“你煉了我的魔氣？”
顧佳耀把手收回來，掌心那團黑氣還在轉。
“對。”
玄陰子盯著他，突然笑了：“你以為煉了魔氣就贏了？那魔氣是我種在你道體裡的，你煉得越多，跟我連得越緊。我現在就能讓你——”
他掐了個訣，嘴裡的咒還沒念完，臉色就變了。
沒反應。
顧佳耀站在那兒，看著他，掌心的黑氣還在轉，但轉得很穩，沒有要失控的意思。
“你斷了我的印？”玄陰子聲音變了。
“你那個印，是用魔氣連的。”顧佳耀說，“我把魔氣煉了，你的印就沒地方放了。”
玄陰子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他看著顧佳耀，眼珠子轉了轉，然後猛地往地上一拍。
腳底下的漩渦又炸開了，這次不是一隻大手，是幾十只，從地底下伸出來，從四面八方往顧佳耀身上抓。那些手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爛得只剩骨頭，有的還帶著肉，全都往他身上撲。
顧佳耀沒動。
他閉上眼，盤腿坐在半空。
體內的龍脈之氣和魔氣同時往外湧，金光和黑氣攪在一起，在他身上轉，轉成一個漩渦。那些手一碰到這個漩渦，就被吸進去，絞碎，化成黑煙，飄出來，又被吸回去。
玄陰子站在地上，看著那個漩渦越來越大，臉色越來越白。
他能感覺到，自己佈下的龍脈鎖魔陣在被拆。不是被破壞，是被吸收。顧佳耀那個漩渦在吸陣裡的陰氣，吸多少，化多少，化完了變成他自己的東西。
“你瘋了！”玄陰子吼了一聲，“你吸這麼多陰氣，道體撐不住！”
顧佳耀沒理他。
他閉著眼，內視紫府。紫府裡頭，金光和黑氣攪在一起，不再是打架，是在融合。魔氣裡頭的狂暴被金光磨掉，剩下的精純之力被紫府吸收。龍脈之氣也不再排斥魔氣，兩股氣在他體內走同一條經脈，互不干擾。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修為在往上漲。不是那種慢慢漲，是漲得很快，快得經脈都有點疼。
玄陰子站在那兒，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恐懼。
他轉身想跑。
顧佳耀睜開眼。
他沒站起來，只是抬手，往玄陰子那邊一指。
一道金光從指尖射出去，追上去，纏在玄陰子腰上。玄陰子被拽回來，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一棵枯樹上，樹斷了。
他趴在地上，想爬起來，手撐了一下，又摔下去。
顧佳耀站起來，走到他跟前，低頭看著他。
玄陰子抬起頭，嘴角有血，黑血。他盯著顧佳耀，眼睛裡全是恨。
“你以為殺了我就完了？”他聲音沙啞，“幽淵魔主不會放過你。你煉了他的魔氣，就等於跟他連上了。他能找到你，比找到誰都容易。”
顧佳耀看著他，沒說話。
“你等著吧。”玄陰子笑了，笑得很難看，“他遲早會來的。到時候，你、茅山、整個人間，都得完。”
顧佳耀蹲下去，看著他的眼睛。
“他來，我殺他。”
玄陰子愣了一下，然後又開始笑。笑到一半，顧佳耀一掌拍在他腦門上，金光灌進去，他身子一僵，眼睛翻白，暈過去了。
顧佳耀站起來，把他拎起來，往山門走。
走到半路，九叔迎面跑過來。
“佳耀！你沒事吧？”
“沒事。”顧佳耀把玄陰子扔在地上，“抓到了。”
九叔低頭看了一眼，玄陰子趴在地上，臉朝下，一動不動。九叔蹲下去，探了探他的脈搏，又站起來。
“還活著。”
“留著有用。”顧佳耀說，“他知道幽淵魔宮的事，得問出來。”
九叔點頭，叫了兩個弟子過來，把玄陰子抬走。
顧佳耀站在那兒，看著山門。
天快亮了，光從雲層後頭透出來，照在石刻上，照在那些弟子臉上。他們站在山門口，有的帶傷，有的衣服破了，但都站著，看著他。
張恆站在最前頭，看見顧佳耀，喊了一聲：“顧師兄！”
其他弟子也跟著喊，一聲接一聲，喊得山門裡頭都聽得見。
顧佳耀衝他們點了點頭，往山門裡走。走到石刻前頭，他停下來，伸手按在石頭上。
石刻上的金光亮了，跟他的掌心連在一起，亮得很穩。
九叔站在後頭，看著他的背影，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