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佳耀從正殿出來,一路往後山跑。
山道兩旁的樹往後退,風在耳邊呼呼響。他跑得很快,但步子很穩,紫府道體在體內轉著,把周圍的靈氣往裡吸,隨時準備出手。
九叔和護法跟在後頭,一左一右。九叔臉色還白著,但比之前好多了;護法跑在最前頭,拂塵搭在胳膊上,白鬍子被風吹得往後飄。
還沒到鎮魂崖,顧佳耀就聞到了那股味兒。
不是血腥味,是另一種,更衝,更腥,像甚麼東西爛了很久,爛到骨頭都化了,那股味兒滲進土裡,又從土裡翻出來。
他皺了皺鼻子,腳步沒停。
“好重的魔氣。”他說。
九叔在後頭接了一句:“比玄陰子那時候重多了。”
話音剛落,前頭轟的一聲,地都震了一下。
顧佳耀一個踉蹌,穩住身子,抬頭看。
鎮魂崖上頭,那層封禁的陣法亮了。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光,是猛地炸開,亮得刺眼,然後就開始晃。像一塊玻璃被人砸了一拳,裂了好多道縫,但沒有碎,就那麼懸在那兒,一晃一晃的。
黑氣從那些縫裡往外湧。
不是一股,是很多股,跟章魚的爪子似的,從縫裡伸出來,在半空亂舞。黑氣裡頭有東西,有人臉,有爪子,有半截身子,都在掙扎,都在叫。叫聲混在一起,聽不清是甚麼,但聽得人心裡頭發毛。
“吼——!”
黑氣裡頭傳出一聲吼,不是人的聲音,也不是動物的,是那種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震得人胸口發疼。
顧佳耀跑到崖邊,往下一看。
崖底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底下有甚麼東西,很大,很沉,壓在那兒。
封禁龍九的那道符,已經暗了。龍九趴在地上,身上纏著一層黑氣,那些黑氣在他身上爬,鑽進他面板裡,又從別的地方鑽出來。他在抽搐,嘴張著,叫不出聲。
而在黑氣最濃的地方,有一個人影。
說是人,也不太像。大,比正常人大好幾圈,渾身裹著黑霧,看不清臉,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是紅的,亮得嚇人,盯著上頭,盯著茅山。
顧佳耀站在崖邊,跟那雙紅眼睛對上了。
他覺得後背一涼。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活人,像是在看一塊肉。
守山護法落在他旁邊,往下一看,臉色變了。
“幽淵魔宮。”他聲音壓得很低,“陰間最兇的那幫魔頭。”
九叔也到了,站在另一邊,往下看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桃木劍握得更緊。
底下的紅眼睛眨了一下,然後那張嘴咧開了,露出滿口黑牙。
“茅山的小娃娃,倒是有點眼力。”那聲音從崖底傳上來,沙沙的,像砂紙磨鐵,“玄陰子那個廢物,連個毛頭小子都搞不定,死得不冤。”
顧佳耀沒接話,只是盯著他。
那紅眼睛在顧佳耀身上停了一會兒,突然亮了。
“紫府道體?”他笑了,笑得很開心,“好東西,真是好東西。把你煉了,我這道分身就能凝實了。”
顧佳耀冷笑了一聲:“你試試。”
他手裡捏著三清鎮邪符的印,金光在指尖閃。雖然只是半地仙,但三清真經練了這幾天,他已經不怕這種隔著陰陽界的東西了。
底下的紅眼睛看著他,突然抬手一揮。
一隻黑氣凝的大手從崖底伸上來,大得遮住了半邊天。手上有五根手指,每根手指都有樹幹那麼粗,指甲又尖又長,泛著黑光。大手往崖頂上拍,帶起的風颳得人站不穩。
九叔立刻掐訣,引動護山大陣。一道土黃色的光罩從山門那邊飛過來,擋在三人前頭。
轟的一聲,大手拍在光罩上。光罩晃了幾晃,裂了好幾道縫,但沒有碎。
那隻手收了回去。
底下那張嘴又咧開了:“護山大陣?撐不了多久。”
守山護法拂塵一掃,一道白光打在裂縫上,把那些往外湧的黑氣壓回去一些。但他臉色很沉,回頭看了顧佳耀一眼。
“不止一個。”
顧佳耀愣了一下。
護法指了指崖底:“你仔細聽。”
顧佳耀凝神聽。底下黑氣翻湧的聲音裡,還有別的動靜。不是龍九的抽搐聲,不是那些小鬼的叫聲,是另外的呼吸聲。沉沉的,穩穩的,一道,兩道,三道。
三道。
加上剛才那個,四個。
顧佳耀手心出汗了。
一個他都未必打得過,四個一起來,茅山扛得住嗎?
九叔站在他旁邊,臉色白了,但聲音很穩:“護法,能撐多久?”
守山護法沒回答,只是看著崖底。
那三雙紅眼睛也在看他。
空氣跟凝固了似的。
顧佳耀站在崖邊,金光在身上亮著,盯著底下那四雙眼睛。風從崖底往上吹,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不好過。
但過不過得了,都得過。